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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平定地中海海盗的第四十天,清晨。

陈汉是被鸽子的咕咕声吵醒的。不是一只,是一群。鸽笼里的三十多只信鸽同时扑棱着翅膀,咕咕咕咕叫个不停,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纳西尔在鸽笼前忙得脚不沾地,一只手接铜管,另一只手已经在拧下一只。铜管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陈老板,西班牙的!马尔库斯·庞波尼乌斯说最后一批海盗残部已歼灭,第一战区全清!”

“陈老板,利古里亚的!阿弗拉尼乌斯说海岸线已无海盗船只,第二战区全清!”

“陈老板,第勒尼安的!梅特鲁斯说所有据点已拔除,第三战区全清!”

“陈老板,伊利里亚的!阿提乌斯说伊萨岛已占领,海盗主力被歼,第四战区全清!”

“陈老板,克里特的!阿奎利乌斯说蛇港已封,粮食缴获,第五战区全清!”

“陈老板,爱琴海诸岛的!第六到第十战区报告:米洛斯、埃伊纳、斯基罗斯等小岛海盗已清扫,合计俘获战船一百二十余艘,俘虏海盗一千七百人!”

“陈老板,北非沿岸的!第十一、十二战区报告:努米底亚、毛里塔尼亚沿岸盗匪已驱散,商路恢复安全!”

纳西尔一口气念了十几封战报,嗓子都哑了,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陈汉站在桌前,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核对数字。

西班牙清了,高卢清了,利古里亚覆灭,第勒尼安瓦解,伊利里亚重创,克里特重创。爱琴海诸岛的小股海盗被清扫,北非沿岸的盗匪被驱散。地中海除了奇里乞亚,已经没有任何海盗的立足之地。

此刻,海图上从直布罗陀到亚得里亚海,从第勒尼安海到爱琴海,从西西里岛到克里特岛。蓝色标记像潮水一样从西向东蔓延,淹没了每一条海岸线,每一座岛屿,每一个港口。

蓝色代表清剿完成,代表海盗被消灭,代表商路恢复安全。而在地图的最东端,奇里乞亚半岛的海岸线上,还有一个红色的标记,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那是奇里乞亚海盗的老巢——科拉塞西乌姆要塞。

外围的海盗只是杂鱼,奇里乞亚才是巨鲨。

正午时分,庞培在旗舰上召开了军事会议。所有副将通过旗语“参会”——各舰队的信号兵站在船头,用旗子传递命令。庞培站在海图前,深红色的斗篷在海风中翻飞,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四十天。十三个战区。地中海除了奇里乞亚,已经全部清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各舰队的旗语信号。“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你们的。是每一个士兵的。也是我们幕后的总参谋长东方人的。”

副将们的旗子同时举起,表示“敬礼”。陈汉没有在甲板上,他站在船舱里,透过舷窗看着那些旗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击。

庞培转向海图,手指重重地按在乞里乞亚海岸线上。

“现在,只剩科拉塞西乌姆。地中海上最猖獗的乞里乞亚海盗的老巢。有三万人,上千艘战船,数百年经营的巢穴。要塞建在海边悬崖上,城墙高二十步,塔楼十座,粮草够半年,淡水来自山顶泉眼。强攻打不下来,围困耗不起。”

副将们安静了。

庞培转过身,看向船舱的方向。“陈老板,你来说。”

所有副将的目光都转向了那扇紧闭的舱门。陈汉没有出去。他站在舷窗前,手里拿着一个他让老马尔库斯特制的铜喇叭——可以说是迄今在古罗马世界可以把声音传得最远的发声器。

他举起喇叭,声音从舷窗传出去,远处战舰上的人每个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将军,四十天的外围清剿,你们已经证明了罗马海军的战斗力。但乞里乞亚不一样。他不是海盗,是王国。不是散兵游勇,是职业军队。不是抢了就跑,是死守不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乞里乞亚海盗与其他那些小海盗一样,有一个同样致命的弱点——他们的老巢在岸上。船可以跑,人可以跑,但要塞跑不了。他们的家属、仓库、粮草、淡水,全在那座要塞里。”陈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所以,我们不能强攻。强攻会死人,会死很多人。”

“那怎么打?”一个副将通过旗语问道。

陈汉的声音从铜喇叭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围三阙一。北、西、南三面围困,留出东面的海上通道。海盗看到有路可逃,就会想带着家属和财宝突围。等他们逃到海上,再用燃烧罐舰队截杀。不是打要塞,是打逃兵。要塞里的人,会凭借粮食和淡水坚守顽抗,很难攻打。但等大部分想突围的海盗被歼灭了,要塞里的海盗人少了,就可以一举攻破了。”

庞培沉默了片刻。“你有几成把握?”

陈汉没有犹豫。“七成。够了。”

庞培盯着舷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传令。各战区舰队向奇里乞亚集结。三天后,全线推进。北、西、南三面包围,东面留出通道。谁放走一艘海盗船,我拿他是问。”

副将们的旗子同时举起,表示“遵命”。

消息传回乞里乞亚,科拉塞西乌姆要塞。

阿斯帕西奥斯站在要塞最高处的城堡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从罗马送来的,仅从蜡封看不出是谁寄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庞培舰队已向乞里乞亚推进。地中海外围全部失守。你唯一的活路,是死守。守到冬天。守到风暴起。守到罗马人撤军。我会想办法在元老院制造不利于庞培的舆论。再次强调,必须坚守。”

阿斯帕西奥斯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火焰吞没那些字,羊皮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科拉塞西乌姆要塞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北、西、南三面是陆地,东面是大海。

庞培会从哪一面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躲在庞培身后的罗马首富,那个神秘的东方人会算。每一步都算。

他攥紧了拳头。“狄奥尼修斯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哈米尔卡、马库斯和塞拉蒂斯围坐在他的身边,面露忧色。

他烦躁地站起来,在大厅里来回走动,唉声叹气。

他的他叹息声在空荡荡的城堡里回响,像一个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终于,他停了下来。

“传令。所有士兵上城墙。所有船队进港。封死城门,谁也不许出去。谁敢提投降,杀。”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天后,乞里乞亚海域。

陈汉站在旗舰的船舱里,举着望远镜,望着远处的科拉塞西乌姆要塞。

晨雾刚刚散去,要塞的轮廓从雾气中浮现出来——黑色的城墙,高耸的塔楼,悬崖下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那座要塞像一头蹲伏在海岸线上的黑色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己走进去。

他的身后,纳西尔正在鸽笼前忙碌。信鸽进进出出,铜管堆满了桌面。各战区的舰队已经全部抵达指定位置,北面一百艘,西面一百艘,南面一百艘。东面空着,什么都没有。那是留给海盗的逃生通道,也是他们的死亡通道。因为在远处,还有两百艘罗马战舰等待着合围乞里乞亚海盗。

“陈老板,庞培将军问您——什么时候开始围城?”纳西尔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汉放下望远镜。“现在。”

他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海平线。那里,有他等了五年的仇人。

五年前,雷吉姆的海岸,阿斯帕西奥斯笑嘻嘻地签了协议,收了定金,收了金币,收了人质。然后他跑了,带着五十条船消失在黑暗中。

斯巴达克斯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船影,一言不发。克雷斯在旁边骂了一整夜。

今天,他来了。不是来要定金,不是来要金币,不是来要人质。是来要命。

他转过身,对纳西尔说:“放信鸽。告诉各战区将军——合围开始。北、西、南三面封锁,东面留出通道。不要进攻,只围困。断水、断粮、断援军。他们撑不过一个月。”

纳西尔转身去给北、西、南三面参与封锁的战舰打旗语,还让手下给远处埋伏的战舰写用于信鸽传递的纸条命令。

陈汉重新举起望远镜,望着远处的要塞。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摇摆,海盗的巡逻兵在塔楼间走动。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到了。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斯巴达克斯,你在天上看着。今天,我开始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