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正在为阿舒尔逃脱的事烦恼时,阿提亚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只木盒。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从无花果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斯克雷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小迪莉娅坐在毯子上啃一根磨牙棒,法比娅在厨房里忙着炖汤,迪莉娅在廊下翻账本。
陈汉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各地汇总上来的对阿舒尔的报告,眉头微微皱着——因为这个叙利亚人就像一滴水,在阳光下晒干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汉!”阿提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脆得像铃铛。
陈汉抬起头,看到阿提亚快步走进院子。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斯托拉,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脸颊因为走路而微红。
她手里捧着一只木盒,木盒不大,上面雕着简单的花纹,像是从东方来的。
“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阿提亚走到石桌前,把木盒放在桌上。“不是给你的。是给斯克雷和小迪莉娅的。”
陈汉放下报告。“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陈汉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匹玻璃做的小马,通体翠绿色,阳光透过它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绿莹莹的光;还有一只玻璃小鸟,翅膀半张,像是正要起飞,颜色是深蓝色的,翅膀尖上有一点金色。
斯克雷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趴在桌沿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漂亮!”
他伸手想去摸,但又缩回来,抬头看着陈汉。“爸爸,可以摸吗?”
“可以。小心点,别摔了。”
斯克雷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匹小马,放在手心里。阳光照在玻璃上,绿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巴张成了o形。“它是透明的!”
小迪莉娅也从毯子上爬了过来,扶着桌沿站起来,伸着两只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阿提亚把那只蓝色小鸟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着,口水滴在玻璃上,她咯咯地笑了。
陈汉看着两个孩子兴奋的样子,又看了看阿提亚。“这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叙利亚商人那里买的。”阿提亚在石桌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说是砂芯法做的,做了整整两个月才做好这两件。整个罗马城,这样的玻璃玩具不超过十件。”
陈汉拿起那匹小马,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玻璃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气泡,颜色不均匀,但整体的造型很精致,尤其是马腿的线条,流畅得不像手工打磨的。他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像风铃。
“多少钱?”
“不贵。”阿提亚笑了。“也就三百金币。”
陈汉的手停了一下。三百金币,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好几年的饭。这两件小小的玻璃玩具,比一套银餐具还贵。
“罗马的玻璃制品,一直都是这么贵吗?”
“一直都这么贵。”阿提亚接过他手里的小马,举到阳光下,透过绿色的玻璃看着天空。
“罗马本土没有玻璃工坊,所有的玻璃都是从叙利亚和埃及运来的。路途遥远,运费高昂,工匠稀少,一件小小的香膏瓶就要几十金币。更何况这种有造型的玩具,全罗马也找不到几个工匠会做。”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斯克雷捧着那匹小马满院子跑,看着小迪莉娅把小鸟含在嘴里又拿出来。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玻璃。在这个时代,玻璃是比银器还稀有的奢侈品。
但在他来的那个世界,玻璃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瓶子,窗户,灯罩,杯子——他见过太多玻璃制品,多得让他觉得玻璃不值钱。
但他也知道,这个时代的玻璃,都是用砂芯法和模铸法制作的。工序繁琐,成品厚重,透明度差,无法量产。但他知道另一种方法——吹制。在另一个时空,玻璃吹制术要在十几年后才会在叙利亚被发明出来。但如果他提前把它带到罗马呢?
“阿提亚。”陈汉放下小马,看着阿提亚的眼睛。“你说罗马没有玻璃工坊?”
“没有。至少我听说过。所有的玻璃制品都是从东方运来的。”
“那如果我建一座呢?”
阿提亚愣了一下。“建一座玻璃工坊?在罗马?”
“对。在罗马。用罗马的沙子,罗马的燃料,罗马的工匠。做出比东方运来的更好、更便宜、更多的玻璃制品。”
阿提亚看着他,眼睛里慢慢亮起光。“你能做到?”
“我自己没做过。”陈汉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但我知道该怎么做。”
三天后,陈汉带着老马尔库斯和几个从叙利亚雇来的玻璃工匠,开始在玫瑰新城北侧的一处空地上搭建窑炉。
窑炉不大,但设计得很精巧——陈汉画了图纸,老马尔库斯照着砌。炉膛分为上下两层,下层烧木炭,上层放原料。炉壁用耐火砖砌成,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黏土保温层。炉顶开了几个小孔,用来观察炉温和投放原料。
叙利亚工匠们围着窑炉转来转去,满脸困惑。
“陈老板,我们做了一辈子的玻璃,从来没见这样的窑炉。”一个叫阿卜杜拉的老工匠皱着眉。“以前我们都是在敞口炉里烧的,您这个炉子……封得太严了。”
“封得严,温度才高。”陈汉站在窑炉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管。“温度够高,玻璃才能流动。流动了,才能成形。”
阿卜杜拉摇了摇头。“成形都是用砂芯和模具。您说的‘流动成形’,我们没见过。”
“今天就让你们见。”
陈汉把石英砂、埃及泡碱和草木灰按比例混合,倒进炉膛里。木炭被点燃,火焰从炉膛底部升起来,舔舐着原料。温度逐渐升高,原料开始熔化,变成一滩黏稠的、泛着橘红色光的液体。
陈汉拿起那根铁管——这是他用熟铁打的,中空,一端开口,一端封闭。他把铁管的开口端伸进炉膛,蘸了一团熔化的玻璃液,然后拿出来,对着铁管的另一端吹了一口气。
玻璃液鼓了起来,像一只正在膨胀的泡泡。阿卜杜拉的眼睛瞪圆了。他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玻璃这样成形。
“吹气。”陈汉一边吹,一边用手转动铁管,让玻璃液均匀地分布在管口。“气流让玻璃变薄,变透明,变均匀。不用砂芯,不用模具。一把气,一口力,一个形状。”
他吹完最后一口气,把铁管放下来。管口上挂着一只透明的玻璃小马——比阿提亚送的那匹更小,但更薄,更透,更精致。阳光穿过它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一圈彩虹色的光斑。
老马尔库斯蹲下来,用缺了两根手指的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马。“热的,还在烫。”
“刚出炉的都烫。”陈汉把铁管递给阿卜杜拉。“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