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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科斯河谷是本都山脉南麓最大的一道裂口。

陈汉站在北侧山脊上,举着望远镜扫视河谷。河谷从西北向东南延伸,长约十五里,最宽处半里,两侧山脊陡峭,只有几处斜坡可通行。河床铺满卵石,走在上面动静太大,不适合夜袭。

米特里达梯的六万主力扎营在河谷中段的高地上,营地周围挖了浅沟,插着削尖的木桩,防线规整。营地中央升起几缕炊烟,火堆在背风侧,烟雾被山脊引向西北,说明本都人已经驻扎了一段时间,并非仓促停留。

陈汉的目光落在河道南侧一段缓坡上。土质松软,坡度平缓,适合单列快速通过。那段缓坡上没有哨位,像是故意留出来的。

他让纳西尔拿出炭笔和玫瑰纸,画了三道线:一道沿北侧山脊布置投石器;一道从南侧河口绕向营地后方,切断退路;第三道从正面推进,吸引主力注意。他先画前两道,标注高度和射距,用虚线连接,最后才在中间添上第三道——一条没有标记的直线,留给人自己判断用途。

回到营地,庞培已经坐在帐篷里。桌上是那张地图,其中一条线旁边多了一道浅铅勾线,像是被描过又擦去,最终没完全抹掉。

庞培没抬头:“你打算在哪条线上放他走?”

陈汉没坐下:“不在任何线上。他会选一条自己觉得能走的路。我要让他觉得那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段缓坡,“那里像是缺了一块防守。他会怀疑是陷阱,但他也会想,如果不走那里,就没有第二条像样的退路了。”

庞培把地图推了推:“那你用什么留他?”

“投石器架在北侧山脊。他退到南侧缓坡时能看到火光,但看不清上面是什么。”陈汉停了一下,“如果他在那里停住,说明他已经看到了那点火光。”

庞培站起来走到门口:“别让他走出河谷。他一出这片山地,就能在平原上重新集结。那片地方太大,我们追不上。”

“他走不出去。”陈汉说,“我们人数相当。而且,我们有火罐和钢剑。”

庞培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陈汉重新展开地图,检查三条路线的衔接,确认没有留下能让骑兵调头的空隙。

他让传令兵送出指令:北侧山脊的投石器阵地在黎明前完成布置,南侧河口哨位维持现状,主力推进线保持现有位置,暂不延伸。

他让纳西尔带人沿河滩走了一遍,用草绳在转弯处留下标记,然后原路撤回。

纳西尔回来时天已经暗了:“走完了,留下几道浅痕。没人动过。”

陈汉说:“留着。他会看到的。”

夜里,沙盘被重新架起,上面除了河谷轮廓,还多了本都主力可能扎营的区域和河床两侧植被分布,都是根据观测和斥候口述拼合而成。

陈汉扫了一眼沙盘上几处由细沙和草茎堆成的标记,低声说:“他还在营地里,没转移,没分兵。他还没想好走哪条路。他希望我先走错一步,让我以为我猜对了他的方向,而不是让我先看清他想避开的地方。”

他没再往下说,把沙盘边缘的泥沙拍回桌面,转身走出帐篷。他沿河滩走了一段路,确认那条缓坡上没有火把或灯笼的光亮。

风从谷口吹来,把最后几道脚印也抹平了。

纳西尔从下游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块被水浸透的布料残片:“在下游浅滩捡到的。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

陈汉接过布,织法细密,边缘有裁剪痕迹,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他翻过来看内侧,夹层里缝着一片干透的草叶,已经压平,但还能看出轮廓——和米特里达梯送来的草茎是同一种。他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走到浅滩边缘蹲下,用火折子照水面边缘,沙面上有几道不连贯的擦痕,不是鞋印,像是有人拖着膝盖在水边挪动过,又用手掌抹平了大部分痕迹,只留下几道快被水流抚平的擦痕。

他站起来走回帐篷,把湿布摊在桌上,没有晾干也没有折叠。他在纸下补了一条新指令,写在三条线下方:“南侧河滩缺口不封锁。留一条半隐半现的路。”

他写完没有立刻收起来,看了看那根卷成圆形的草茎,又看了看那片同源的干叶。他把地图折好收入衣襟,走出帐篷,对纳西尔说:“缓坡上不派人守,也不补缺口。派一组夜里看不见的人沿河岸往下游走。那条路不是留给骑兵的,是留给信使的。如果有人夜里沿河岸往下游走,别拦,跟着,看他送信给谁。”

当夜,陈汉没有睡。他在油灯下摊开一张新玫瑰纸,画出河谷全貌,标注了已知哨位、推测暗哨的位置,以及浅滩与河岸之间的夹角。

他在夹角处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草茎和湿布之间,大约一里。”放下炭笔时,那根草茎压在地图一侧,边缘微微翘起,像是正在恢复它原本的形态。

他盯着那根草茎看了很久,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米特里达梯六世把草茎藏在那块湿布里,放在他肯定会经过的下游,不是失误,是一封回信。

他在告诉陈汉:“你猜得没错,那条缓坡是我留的。但你以为那是陷阱,还是出口?”

陈汉拿起那片干叶,放在油灯下仔细看。叶脉的走向不是自然断裂的,是被整齐剪断的。边缘有刀切的痕迹,不是用手撕的。

他放下叶子,拿起炭笔,在旁边写了一句:“他知道我看得懂。”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和草茎、干叶放在一起,用一块石头压住。

他端着油灯走到帐篷门口,朝河谷方向望了一眼。谷底的河滩上月光照在水面边缘,那截缓坡的方向没有光线,只有一种平整的黑暗,像是有人提前在那一侧铺过一层随时准备被踏平的光。

米特里达梯六世可能正坐在河谷对面的某处帐篷里,等着他派出去的信使带回消息。

那个老人可能已经在猜——陈汉是会把那道缺口堵上,还是会把它当成出口。

而他陈汉的选择是:既不堵,也不走。

他要把那道缺口变成一面镜子,让米特里达梯在镜子里看到他自己设下的每一步。然后,当那面镜子被踏碎时,他才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站在镜子里的人。

他放下灯帘,吹灭橄榄油灯,在黑暗中坐下,没有再看向那个方向。

夜风穿过河谷,带着水声和石头缝里的草木气味,从他面前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