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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特里达梯在山洞里清点人数。

洞口的光斜射进来,照在积满尘土的地面上。他一个一个地数过去,嘴唇在动,没有出声。数到两千八百四十七的时候停住了。外面还有人没进来。风从洞口灌入,吹动地上一层干枯的落叶,叶片擦过石壁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副将蹲在洞口,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又缩回来:“外面还有一百多个。走不动了,靠在树上歇着。树叶落了他们一身。”

米特里达梯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站在那些正在落叶的树下看了一会儿。

山上的树正在变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枝头脱落,飘下来的时候有时会落在人肩膀上,有时会落在空地上,叠成一层薄薄的枯黄。

他转身回到洞里,把斗篷从肩上解下来,走过去盖在一个靠在石壁上的年轻亲卫身上。

那孩子十六岁,双手抱膝蜷着,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斗篷落在肩上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米特里达梯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拂晓,队伍继续翻山。落叶铺满了路面,踩上去又软又滑。有人走着走着就停了。停了就不再动了。队伍绕过去,继续走。

那个十六岁的亲卫裹着老人的斗篷走在队伍中段,步伐不快,但一直没停。

风从山口灌过来的时候,他会低头用斗篷的领口挡住脸,再抬起头时睫毛上沾着一片细碎的枯叶碎片。

山的另一面,陈汉站在一棵正在落叶的胡桃树下,手里摊着一张地图。风把纸角吹得翻卷,他用手指压住边缘。

艾力冈站在他对面,戴着一顶扁了的皮帽,帽檐上沾着几片干枯的叶屑。

陈汉在图上画了两条线:“你走这条路,从西南侧山口翻过去,提前到北坡截他。我带主力走主路,追着他的尾巴走。你在前面等他。”

艾力冈低头看着地图,手指沿着那条路线走了一遍,停顿在等高线最密集的地方。

他开口:“现在?”

“现在。”

艾力冈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转身走进树林。落叶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干燥的断裂声。他身后跟着三千人,每个人腰上绑着绳索,前后串联,每隔十步用一条三臂长的绳子连接。

树冠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细碎的碎片,叶片从高处脱落,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帽檐上、绳索结头的缝隙里。

艾力冈走了三天。第三天的黄昏,他站到了山脉北坡的一道山脊上,脚下是厚厚一层松软的落叶。

他身后的三千人从山脊两侧散开,藏在岩石和枯树后面。

所有人都在喘气,呼出的白雾在阴沉的空气中散开。

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落叶层,确认厚度,确认支撑力。枯叶在手心的按压下碎裂成更小的碎屑,边缘翘起,像一道正在被合上的口子。

半个时辰后,山脊对面的坡面上出现了移动的黑点。

两千多人,排成一条长长的单列纵队,沿着那条落叶覆盖的沟壑向上攀爬。

沟壑两侧是枯黄的灌木丛,枝头上挂着的残叶在风中抖动,队伍拖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接近山脊,后面的人还在半坡。

速度很慢,有人在爬坡途中停了,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才继续动。

艾力冈抬起右手。

三千人从落叶和岩石后面同时站起来。落叶在他们起身的瞬间被震落了一层,像翻起一片正在下沉的地面。

第一排箭从山脊线上射下去,落点覆盖了沟壑最窄的一段。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本都士兵被射倒,顺着坡面滚下去,撞在下面的人身上,让整条纵队的上半段堵在了一起。

本都人没有乱。他们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乱了。

有人蹲下用盾牌挡住自己的身体,有人靠在石壁上喘气,有人试图向前冲,冲到箭矢覆盖不到的角落。

艾力冈的第二排箭压了下来,带着火,落在沟壑两侧的枯草丛中。

干枯的灌木被点燃了,火沿着坡面向上蔓延,把落叶层变成了一条正在燃烧的通道,火舌顺着沟壑两壁向上攀爬,把那些正在蜷缩的枯叶从边缘点燃,变成灰烬之前会短暂地发出光亮,像一排正在被逐个点亮的灯。

米特里达梯六世的队伍被截成了两段。

前段大约两千人卡在了山脊下方两百步到三百步的位置,火焰和箭矢封住了他们的两侧,钢剑突击队从山脊线上冲下来,三人一组,每组间隔两步,沿着沟壑边缘向下推进。

第一组接触了。钢剑劈进前排的盾牌,铁盾裂开,切口光滑,本都士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分成两半的盾面,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剑已经来了。有人用长矛还击,矛杆被钢剑削断,断口处的木纤维被压成了白色粉末,像被什么东西从中段切开。

三分钟。第一轮接触持续了三分钟,前段的两千人在第一次冲击后失去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没有散,但也没有能力反击。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举着已经断了一半的盾牌,看着对面的人,像是正在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结束。

米特里达梯六世在哪?他不在前段。他不在冲锋的队列里。他在队伍的尾部,在火焰尚未完全封住沟壑入口的位置。

当箭矢落下的时候他没有向前挤,当火焰升起的时候他没有试图冲过去。他勒住马,看着那道正在被烈火和钢剑同时封死的沟壑,在马背上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大约三百人,还跟在他后面的三百人。

他们还没有进入沟壑,还没走进那道正在合拢的口子。他朝右侧偏了偏马头,沿着山脊北侧一道更窄的、没有被火焰覆盖的碎石坡斜切了下去。

碎石坡陡,陡到落叶来不及铺满就被风吹走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面。

马蹄在碎石上打滑了两次,但灰马稳住了,四蹄扎进碎石堆里向下滑行了大约二十步,然后重新找到了着力的位置。

跟在他身后的人开始往下挤,三百个人在一条不到五步宽的碎石坡上同时移动,有人滑倒了,被后面的人踩中,从坡面上滚落下去,撞在下面的石头上不动了。

但剩下的人继续往下走。

艾力冈站在山脊线上看到了那道正在从碎石坡上撤离的黑色细线。他转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两千名正在被逐步合围的本都残兵,又看了一眼陈汉的方向。

追在后面的陈汉,此时站在岩石上,右手做了两个动作——张开,收拢。别追了。把那两千多人吃完。艾力冈把已经举起的右手放下了,转向山坡,钢剑压进最后一个正在举盾抵抗的本都方阵中。

天黑的时候,山坡上的火还在烧着,火势已经变小了,烧完了枯草和落叶,留下了一层黑色的余烬。

尸体散落在余烬之间,有人还保持着战斗结束时的姿态——举着断了一半的盾牌,跪着,剑还在手里。两千一百多人。

这是艾力冈最后清点俘虏和尸体时得到的数字。剩下的八百多人散了,沿着山坡边缘的几条小道各自逃进了林子深处。他们不会再回到队伍里了。

米特里达梯六世在第二天凌晨到达了山脊北面一处被落叶覆盖的洼地,停下来清点了跟在他身后的人。是一百三十二个。

马只剩下四十多匹。灰马还在,但马腿上多了两道碎石划伤,已经能看到皮下的肉了。

副将站在他旁边,手臂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正在往外面渗。

他问了一句:“还走吗?”

米特里达梯六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靴底的石屑磕掉。落叶从他头顶飘落,有几片落在他膝盖上,他没有拂掉。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叶子在膝盖上重叠、堆积,像一层正在从内部翻出来的表皮。然后他开口了:“走。”

他站起来,转身向北走去。没有回头。身后一百三十二个人跟着他,像是从一道正在关闭的门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批人。

落叶在他们脚下碎裂,发出干燥的断裂声。

陈汉站在山脊上,看着那道正在消失的细线。远处的树冠在风中晃动,落叶正在从高处脱落,一片接一片,像一层正在缓缓合拢的帘幕。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草和枯叶的气味。他坐了下来,背靠着一块被落叶覆盖了一半的石头。艾力冈从山坡上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他低头看着陈汉,停了一下:“逃了多少?”

“一百多。”

艾力冈没有再问,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坐在山脊上,看着北方,看着那条正在被落叶慢慢覆盖的路径。

落叶在风中断续地飘落,每落一层,路就变淡一层,直到人的肉眼再也看不出有人走过。

陈汉怀里有封信贴着胸口放着。阿提亚寄来的。信上说她已经怀了九个多月了,孩子很快就会出生。

她说有经验的接生婆根据她肚子的形状,认定是个男孩——她肯定,这是陈汉的儿子!

她说等他回来的时候,孩子会睁开眼睛看他。

他把那封信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更远处海洋的气息,和秋天特有的干燥的、正在变凉的气味。

他站起来,拍掉肩上的碎叶,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