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玫瑰军团的合围,面对军容鼎盛入的职业军队,面对削铁如泥的钢剑,喀提林的叛军并没有害怕,他们好像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一个第二排的年轻叛军士兵,突然呐喊一声,快速向前冲去,像是想在勇气耗尽之前把最后一段距离走完。
他冲到前排老兵身边时,老兵侧过盾牌替他挡了一支玫瑰军团射来的投枪,投枪的尖端在盾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然后弹开了。
年轻士兵没有停,他越过老兵的盾牌边缘,第一个撞上了玫瑰军团前排的盾面。他用身体压上去,想把那道铁灰色的墙撞开一道缝。他的盾面撞上了钢剑阵列的盾面,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然后他的盾牌从中间裂开了。那道裂缝沿着他已经修补过的旧裂痕重新裂开,铁皮翘了起来,盾面塌陷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盾牌,钢剑从盾牌塌陷处刺入,穿过了他的皮甲,刺入了他的右肋下方。
他松开了盾牌,向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肋,血正在从皮甲边缘渗出来。他站在那里看了两息,然后慢慢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双手,然后整个人向前倾,趴在了河床的干裂泥土上。他身后的老兵想拉他,但钢剑已经从侧面切了过来,剑刃削断了老兵的铁剑,接着削断了老兵握剑的手指。
又一个冲上来的叛军士兵拿着一把砍柴的斧头。他的斧头刃口已经被磨得很薄了,边缘有一道反光的亮线。
他砍向玫瑰军团的盾牌,斧头落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弹开了。他在盾面上留下一道约一指深的凹痕,凹痕边缘有一道清晰的划痕,但钢剑阵列的盾牌主体没有破损。
他的斧头第二下还没落下来,钢剑已经从盾牌下缘伸出来,贴着地面扫向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到了,想跳,但已经晚了。剑刃切过他的脚踝上方,像割断一束干草,力道均匀,没有停滞。
他倒了下去,斧头脱手,落在旁边的地面上。还来不及挣扎,一柄钢剑刺入他的心脏。
叛军的第二排开始投掷。他们把手中的投枪和短矛朝玫瑰军团的阵列扔过去。那些投枪飞行的轨迹高低不平,落点分散,有一部分刺穿了阵列的间隙,落在后排士兵的盾面上,有一部分扎进地面,矛杆摇晃着,像一排正在抽芽的枯枝。但是,对玫瑰军团的士兵没有产生多大的伤害。
第三排开始向前涌。他们冲过了第二排正在后撤的散兵,挤上了前线的接触面。
有人用长矛刺向玫瑰军团的盾牌缝隙,矛尖卡在盾牌边缘,被人用力搅了一下,矛尖断在盾牌缝隙里,拔不出来了。
有人跳起来,想越过前排的盾墙,被后面伸出的钢剑刺中腹部。
有人蹲下来,试图从盾牌下缘下方翻过去,被横推的剑刃划穿了腿侧。
有一个士兵把自己的铁剑扎在地上,用力折了一下想把它掰直,然后捡起来继续砍。他的剑刃在钢剑的撞击下断成了两截,他把那截断剑举过头顶还想砸下去,但那一刻他已经没有力气挥动了。
四面的战场都在同步收缩。北侧艾力冈的队列压到了河床边缘,把正在退向丘陵方向的叛军截住了,并进行了包围。
东侧骑兵清理完侧翼之后沿着丘陵底部开始向中心收拢。
西侧纳西尔的第二梯队骑兵正在封堵最后几个试图钻过防线缝隙的人。
玫瑰军团从四面同时在收窄,像一只正在闭合的手掌。
叛军被压进了谷地正中央一道越来越窄的河床段里,两侧是陡峭的河岸,前面是钢剑阵列,后面是艾力冈的封锁线。有人想爬上河岸,被骑兵从背后射穿了大腿。有人想跪下投降,但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前走。
在战场的边缘,一个叛军的老兵站在原地,他的铁剑已经断了,右臂上有一道从肩到肘的切口,血流不止。他没有再往前冲,没有再举盾,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向前推进的钢剑阵列。
他的手垂在身侧,铁剑的断口处还挂着一块被他砍下来的铁屑。他的手指正在松开剑柄,但松得慢,像一片树叶在脱水后才放手。
他站在那里,没有跑,没有喊,没有跪下。他只是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钢剑和盾牌,看着这道光从他面前亮起来,像一道他早就知道会来的光。
此时,喀提林的部队已经溃不成军,联合指挥官曼利乌斯也已经被艾力冈一剑砍下了脑袋,
有人扔下了武器。有人蹲了下去。有人转身朝着丘陵方向跑,被玫瑰军团的骑射手从背后射中,纷纷倒地哀嚎。
更多人站着,手里还握着剑和斧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们的脚下是干涸的河床,他们的背后是正在合拢的铁灰色队列,他们的前方是钢剑阵列正在推进。
他们已经没有方向可以去了。
喀提林在队伍中央策马穿过不断败退的士兵。他向前走,走到正在溃散的前排,勒住马,从马上翻身下来,拔出剑,站在了正在后退的士兵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面向南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推进的铁灰色队列上。他听到了身后正在散去的脚步声,听到了南面正在收紧的金属碰撞声,感受到了那道正在从四个方向同时合拢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身后那些跟了他很久的人已经走完了最后一段路,而他的路也只剩最后一段了。
晨光正在从东面完全铺开,把整条谷地照透了。喀提林站在地面上,没有后退。他那件深红色的短袍已经被血和尘土浸透了一部分,但那道轮廓依然直直地立着,挡在谷地中央。
陈汉站在高地上看到了这一幕。他转身走下了高地,朝着谷地中央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被反复踩踏过的泥土和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在已经干了的地方。
身后的战场还在继续,但那道正在推进的钢剑阵列已经快要越过他所在的位置了。他穿过队列之间的空隙,穿过正在被收拢的俘虏,走到奥诺玛默斯身边,停住了。
两人并肩站在谷地中央,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奥诺玛默斯左肋的血已经浸透了腰侧的短袍,从边缘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留下一个正在扩大的深色圆点。
陈汉看了他一眼:“你受伤了。”
奥诺玛默斯笑笑说:“没问题,还能杀人。”
陈汉没有再问,把目光移向了前方。
喀提林站在那里,剑尖朝下,正在看着他们。两道铁灰色的队列正在从他的左右两侧同时合拢,身后的退路已经被艾力冈封住了,谷地北端的丘陵上已经插满了玫瑰军团的旗帜。
他站在那里,身后只剩几十个人。他们没有挤在一起,只是散散地站着,像一面正在被风吹散的旗。
喀提林握着剑,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
陈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正在变弱的厮杀声:“放下剑。你的人可以活着走出这道谷。”
喀提林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风从他身侧穿过去,把他身后那几个人握剑的手指吹凉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决定好的事:“转告他们。”
陈汉问:“转告谁?”
喀提林说:“那些欠债的人。那些被赶出土地的人。那些在罗马城里走投无路的人。你转告他们——有人替他们试过了。没有成功。”
他抬起剑尖,把剑刃平举到胸前:“但我没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