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陪审团开始投票。
铜瓮在法庭中央被传递了三轮,有人把陶片放进去时犹豫了片刻,有人放完就把手收了回去没有多停留,有人放完之后在原地坐了片刻才站起来。
结果出来的时候法庭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摇头,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三十一票对二十五票。
克洛狄乌斯以微弱优势,宣判无罪。
克洛狄乌斯知道自己暗中花的钱和通过流氓手段进行的威胁,已经起到作用了,得意地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子的前襟和下摆,像要去参加一场宴会。
他走出法庭的时候侧着头朝旁听席看了一眼,目光在西塞罗的方向停了一瞬,恶狠狠地盯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门口时抬起手朝外面等消息的人群挥了一下。
当天傍晚,凯撒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桌上点着一盏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压得很低。
他面前放着刚才庭审的笔录,但他没有在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幅罗马城的地图。他想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确认了每一处措辞没有留下缺口,然后他把笔录折起来放进抽屉,没有再看。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他抬起头听了一会儿,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
他重新把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城北那片被涂掉的区域,落在码头边缘那排他用炭笔标出的仓库轮廓上。
他不想让克洛狄乌斯还能在罗马好好活着。他要让克洛狄乌斯走完他该走完的路,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自己选的那双鞋。
第二天晚上,陈汉应凯撒的邀请,来到了凯撒的宅邸——这座刚刚在玻娜女神秘祭中蒙羞的房子。
木门在陈汉身后合拢。凯撒的书房还是老样子,桌上一盏油灯,灯芯剪短,火苗压低。凯撒坐在灯影里,面前放着一只倒扣的酒杯。
陈汉在他对面坐下。凯撒没有寒暄:“你听说了。”
陈汉说:“全城都听说了。”
凯撒把酒杯放下:“克洛狄乌斯在法庭上笑了。他走出法庭的时候,对着门口的人群挥了挥手,像在庆祝胜利。西塞罗作证指认他,他却买通了陪审团,然后他走出法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停了一下:“我的妻子被人议论,我的宅邸被人闯入,我的宗教身份被人亵渎。而那个人站在法庭外面笑。”
陈汉没有接话。他等着凯撒说出下一句。
凯撒把酒杯翻过来,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陈汉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这个罗马强人,此刻因为妻子通奸事件而精力憔悴。他认真地回复:“因为我可以帮你,做你自己做不了的事。”
凯撒抬起头,火苗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很小的光点:“西塞罗说对了,他也说对了其他所有人——我用那些话保全了自己的体面,但我没有原谅那个人。”
他把酒杯推到桌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要他消失。不是现在,不是明天,但我要他付出代价。不是用元老院,不是用审判。用你的方式。你在码头做的事情,我听说了。就用你让塞涅卡对付克洛狄乌斯手下人的那些手段,你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陈汉没有马上接话。他看过凯撒在法庭上的证词了,也听到过旁听席上那些低语。他知道凯撒走出法庭时背挺得有多直,也知道那副挺直的背梁压着什么样的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条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路线:“你知道我本来就在对付他。他烧了我的厂,砸了我的店,断了我货栈的路。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会走到他面前。”
他把手肘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你不需要求我。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希望他最后一步走到哪里。”
凯撒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动手。我是大祭司,我是法务官,我是罗马的脸面。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在报复克洛狄乌斯。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我让你动的手。但你可以。你已经和他结仇了,他烧了你的纸厂,砸了你的店,堵了你的门。你动手,没有人会怀疑我。”
“而塞涅卡动手,全罗马都会以为是你在报复他烧你纸厂的事。没有人会想到我。但我要他不能再从街上站起来。我要他失去所有路,所有门,所有方向,发现自己在街头没有容身之处!总之,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陈汉听完之后没有回应。
他把凯撒的话放在心里重新量了一遍。不是复仇,是清算。不是出气,是拔根。
凯撒要的不只是克洛狄乌斯的命,他要的是克洛狄乌斯在死之前先失去一切,让他在失去势力、失去钱财、失去所有人的那一天,清清楚楚地看到是谁站在他对面。
陈汉说:“我手里已经有三条线在收口了。塞涅卡的码头已经封死了他的粮路。米洛的角斗士已经切断了他在城东的据点连接。城北的收账路线已经改了,他手下的核心骨干,已经有两个转向了,我还会让剩下继续离开。你放心,我会让他众叛亲离,让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空巷子里,连一个帮他敲门的人都没有。”
凯撒听完之后坐了很久。
他把酒杯重新倒扣在桌面上:“我等不了太久。我无法忍受他对我的羞辱。我要尽快看到他失去所有的立足点。他在走出法院时朝人群挥了挥手。那只手,我要它再也举不起来。”
陈汉看着凯撒的眼睛,火苗映在两人的瞳孔里,像两粒正在缓慢燃烧的炭。
他斩钉截铁地说:“你会收到消息的。不是通过信使,是通过街上的动静。当你发现码头上已经没有克洛狄乌斯的旗,城北那条巷子已经没有人敢替他贴告示,广场上没有人再喊他的名字时,那就是我动手的时候了。你只需要等着,然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把窗帘拉好,不要点灯,不要走到窗边。”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之前他没有回头,他说了一句:“我不需要你欠我人情。我只需要你记住——我们永远是朋友,我永远会站在你这一边!”
随后,陈汉带着护卫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没有灯,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的气味。
他走完那段巷子的时候没有回头,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像是那间屋子里从来没有人坐过。
凯撒还在那间屋子里,可能正在把那只空酒杯放回桌角。
陈汉回到帕拉蒂尼山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街道上有人在贴新的告示,内容还是关于克洛狄乌斯无罪释放的事。
有人在告示下方用炭笔补了一行字:“钱能买通法官,买不通街上的拳头。”
陈汉路过时看了一眼,点点头,没有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