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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城东的街道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门板插着。窗户闭着。油灯早早熄了。

有人在巷口处放了一只空陶罐,罐口朝下,罐底有一道被人用指甲刮过的划痕。有人在自家门口洒了一层薄灰,好让天亮后能看到谁来过。

有人把短棍靠在门框内侧,伸手就能够到。

月亮在云层后面移动,光时有时无,在街道两侧的墙面上投出交错的阴影。

克洛狄乌斯的人从城北方向穿过三条巷子,停在了城东一处骑士宅邸的后墙外面。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旧短袍,手里握着一根撬棍。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墙内的动静,确认了犬吠声的方向和主卧窗户的位置,然后朝身后点了点头。

五个人翻墙进去了。后墙不高,墙头的瓦片松动,有人攀上去时指尖碰到了边缘的碎瓦,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

他们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确认主屋没人出来。撬棍插进门缝,往上一提,门闩从槽位里脱落,发出一声沉闷的滑动声。

第一扇门开了。第二扇门是卧室门,用铁链挂着,没有被推开。领头的人用短刀截断了铁链连接处的活扣,链环落地的声音像一小串铜板掉在木地板上。

主人家醒了。男主人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被按住了肩膀压回床面。他的妻子被拖到墙角,用布料塞住了嘴。

值钱的东西被搜走——铜盘、银杯、首饰匣、床头的几枚金币、柜子底层的小皮囊。

有人翻到一件皮袍,抖了抖,卷起来夹在腋下。有人翻到一把旧短剑,掂了掂,收进自己腰间。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领头的人临走前用铁链把男主人绑在卧室柱子上,铁链绕过柱身三道,扣环锁紧。女主人被绑在床脚,两人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能看到对方的脸,但够不着。

五个人从后墙翻出去时脚步声比进来时更重一些,有人扛着一只木箱,木箱的边角在墙头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墙内传来布条被撕开的声响和一声被压住的呜咽,很快被脚步声盖住了。

第二户宅邸在两条街外。这次没有翻墙,门被撬棍直接撬开的。

主人家在门被撞开的瞬间跑向后院,想要翻墙逃走,被从侧面赶上的人用铁链绊倒在地,膝盖先着地,整个人向前扑倒,肩膀撞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他被拖回屋内,绑在厨房的灶台边上,脸上有擦伤。家里的铜器全部被收走,木箱被翻开,衣物散了一地。

有人在翻找时踩碎了一只陶碗,碎瓷片嵌进靴底,被拖行时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断续的划痕。

第三户宅邸试图抵抗。男主人从卧室里抄起一把短剑冲向客厅,在走廊入口处撞上了正要离开的劫匪。

短剑劈向劫匪的肩头,刀刃划破了旧短袍的表面,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痕。

劫匪没有后退,用撬棍横挡,将短剑的剑刃压向一侧墙面,另一只手握紧短刀,刺入了男主人锁骨上方的凹处。

短刀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细细的血线,喷在墙面上,沿着砖缝往下淌。

男主人靠墙滑坐下去,一只手按着伤口,指尖被染成了暗红色,边缘还带着一丝白色。

劫匪们退出去的时候,有人把他绑在了门槛内侧,让他能看到街面上的光,但够不到门外。

天亮之后,三户骑士家庭被洗劫的消息传遍了城东。

被捆在柱子上过了一整夜的人被邻居解开铁链,有人肩膀上的淤痕已经发紫,有人在柱子上留了一道被铁链反复摩擦形成的深色磨损痕迹,像一条用旧铁环刻下的线。

骑士们换好衣服后聚集在元老院门口,有人手臂上缠着绷带,有人脖子上带着勒痕,有人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被绳子磨破的痕迹。

罗马城的整个骑士阶层群情激奋,他们要求元老院能调兵镇压。

克洛狄乌斯第二天在广场上贴出了告示。告示写得简短,墨水新描过,字迹清晰:“昨晚洗劫城东三户宅邸的,是米洛的人。米洛的角斗士队昨夜在城东出入,有人目击了他们携带赃物离开。”

告示下方的署名是一个圆圈里插一把匕首的符号,已经被反复描过,边缘比底色更黑。

米洛当天下午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坐在据点里,把那句话听完了,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三句话:“带人去城西。砸克洛狄乌斯名下那七间铺子。店主绑在门口示众。刻三道划痕在门板上,刀口要深。”

当天傍晚,七间铺子在城西被同时砸了。有的是果品铺,有的是油铺,有的是铁器铺,都是克洛狄乌斯的人在经营。

米洛的人冲进去砸了货架,掀翻了油缸,把布匹撕成条扔在街上。店主被拖出来绑在自家门前的柱子上,有人用布条蒙住眼睛,有人只是绑着手脚,让他们能看清自己铺子正在被砸。

他们在门前示众了大约一个时辰,每扇门板都被用刀刻了三道平行的划痕,深度约半指,刀口边缘翘起了细碎的木屑。

有人把碎陶片和断木条堆在台阶上,摞成一堆,像在完成一项仪式。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人撤走了。七间铺子的门板还开着,货架倒在路面边缘,铁链卷在墙角,被风刮动的摊位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布条。

当天夜里,两道势力在城东和城西之间来回穿插。

克洛狄乌斯的人从城北往南推进,米洛的人从城南往北推进。双方在某条街角撞上了,有人扔了一颗石块,另一边的两个人互相碰了一下肩膀,脚步放慢了,又离开了。

到了午夜时分,两帮人各自占据了街道的一侧,中间隔着约二十步宽的街道。

有人在墙根处画了一道新的标记,有人在另一面墙上用刀尖刮掉了旧的符号,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石灰。两块涂鸦被同时用新灰覆盖,又在同一处墙角重新刻出各自的符号。

天亮之后,街头墙上多了几道刻痕。有的是三道平行划痕,有的是一个圆圈里插一把匕首的符号。有些被覆盖了,有些被加深了,有些被叠加在新的符号上面,像一页被反复涂改的草稿,正在等待下一次被人覆盖。

有人在墙角蹲着检查自己早上出门时在门槛外撒的沙土,看到上面只有他自己的脚印,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屋内,没有朝街对面多看一眼。有人把前一天放在墙头的空陶罐收回去,罐口朝上,边缘已经干透了,没有新的划痕,里面也没有新的纸卷。

元老院门口的骑士们等了一天,没有等到从行省调兵来弹压的命令。

有人来传话说元老院的会议因为人数不够未能召开,请他们明天再来。有人说罗马就从来不允许部队进入罗马城,这是祖宗的规定。有人发了脾气,有人沉默地走了,有人坐在台阶上直到天黑。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墙根处发现了一截短棍,棍头包着铁皮,铁皮上沾着一层已经干透的暗红色痕迹。

没有人知道是哪个方向的武器,也没有人去确认那截短棍的归属。它被留在墙根处的时间越长,轮廓就越接近于墙的影子,直到某个傍晚有人经过时顺手把它踢进了排水沟,让它顺着水流朝下游漂去。

这已经是一个分裂的城市,一个流氓可以招摇过市,却没人敢管的城市。

陈汉知道有他才能扭转乾坤了,他用的是“以黑制黑”的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