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市民暴乱完全终结，罗马的街道和码头彻底恢复了秩序和活力，陈汉终于有时间去看自己的孩子了。
当马车停在维利特拉庄园门口时，天已经擦黑了。门廊下亮着一盏橄榄油灯，光晕在暮色中铺开成一片扇形，照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穿着浅紫色短袍，矮的攥着她的衣角，站在她腿侧。
陈汉下车的时候，小娅松开阿提亚的衣角，朝他跑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像是要在“跑过去”和“站在原地等”之间选一个合适的距离。她现在已经六岁了，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一大截，下巴的轮廓开始显出来，站在两步外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躲，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轮廓是否还和记忆中一样。
陈汉蹲下来，把视线放到和她平齐的位置：“你长高了。”
小娅说：“我每天都在长高。弟弟也在长。”
陈汉站起来，从她肩侧朝门廊方向看过去。阿提亚怀里抱着被别人叫做屋大维的陈帝，孩子裹在浅色襁褓里，露出一张圆脸，正在朝外面的光看。
陈汉走过去伸手接过陈帝，托在手臂里掂了掂。男孩比他上次抱的时候重了一些，攥着他的手指像攥着一根需要被确认温度的硬物。孩子的眼睛在油灯的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正在看着他的方向，视线还没有完全成形，但正在向那道正在靠近的轮廓移动。
陈汉说：“他沉了。”
阿提亚站在他旁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他上个月开始吃粥了。”
那天晚饭吃得很简单，烤面包、橄榄、干酪和一碗炖豆子。
小娅坐在陈汉旁边，分到了三块面包，只吃两块，把第三块掰成两半，一半放在自己碗沿上，另一半推到了陈汉手边。
她推的时候没有说话，推完就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那一半。
陈帝被阿提亚放在摇篮里，摇篮在餐桌旁边，他醒着，盯着天花板的方向，嘴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陈汉吃完晚饭后把屋大维从摇篮里抱出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睛跟随着那道触碰的轨迹移动，像一扇正在被缓慢打开的窗。
老屋大维还是不在家里，依然呆在自己马其顿行省的官位上。看来这个老男人，真不是一个顾家的好丈夫和好父亲。但这对陈汉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这让他可以放肆地与阿提亚幽会，可以大胆地来看望女儿与儿子。
夜很深的时候，小娅已经睡了。陈汉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和阿提亚并肩，中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头顶的树叶在夜风中翻动，发出持续而低沉的沙沙声。
阿提亚侧过头看着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陈汉看着庭院远处那棵无花果树在月光下的轮廓，枝丫间垂着尚未摘净的果实：“秩序已经稳住了。码头公会在正常运转，市场上没有再有人拿铁链封路，街道上的巡逻队也恢复了正常作息。三个军团还在罗马城中休整，暂时不会有人敢挑战玫瑰军团的。”
阿提亚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她平时不常使用的词：“现在没有人能拦住你，你可以在一天之内让整个元老院全部换个方向。你想过吗？”
陈汉坐在石阶上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有几道被绳索勒过的旧痕和一片被晒得干燥的皮肤，边缘被夜风吹凉了，像一层已经被重新铺平的表面。
陈汉微微一笑，没有否认。“我想过。但我很好奇，你怎么会这样考虑？”
阿提亚眼睛中有一种憧憬：“我是凯撒的侄女外甥女，我的这个舅舅从小就野心勃勃你，我不可能不受他的影响。但我现在觉得，你比他更有机会！”
陈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阿提亚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了好一阵子，然后字斟句酌地说：“你可以控制元老院。你有三个玫瑰军团，控制着罗马的街道。你可以逼迫他们给你独裁的权力。你将成为罗马事实上的国王。”
陈汉的视线越过院墙，落在远处被夜色覆盖的罗马城方向。那座城正在沉睡，街道安静，灯火稀疏。
他想到那些在码头上排着队的人、在市场上登记的人、在城墙外军营里等待着下一道命令的士兵——他们构成了他能看到的全部布局。
他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曾国藩。在湘军平定太平天国之后，晚清经学大家、帝王术谋士王闿运，以及湘军的很多汉族将领曾怂恿曾国藩拥兵自立，恢复汉人的天下。但最终曾国藩权衡利弊后，没有答应。
陈汉靠在椅背上，缓缓说道：“我读书的时候看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将领，在平定了国内最大的叛乱之后，手里握着整个整个最强大的军队。当时人人都觉得他可以称帝，连他自己手下的人都在劝他。但他没有。他还主动裁军了。”
阿提亚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他的军队已经不是当初那支军队了。打胜仗之后，士兵们想回家，将领们各有各的盘算，朝廷已经在后方布好了制衡他的棋子。如果他称帝，他判断自己会输。所以他宁可解散军团，保全家族的长久安全。”
他停了一下：“我现在也一样。我有三个军团，确实可以在一天之内控制罗马。但那之后呢？庞培在东方，他控制着我的七个军团。罗马各行省的军团，加起来超过二十个军团。如果我真的宣布独裁，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调兵回来，等他们的军团抵达罗马城下的时候，元老院会把独裁令废除，再次恢复共和。而我，只可能在罗马历史上，留下一个叛乱失败的骂名。”
阿提亚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动：“那你现在呢？三个军团在你手里，罗马城在你脚下，没有人能拦你。你手里握着一条已经能通到印度的商路，你的名字印在铜币上，你的船走在每一片海上。你甘心就这样收手吗？”
自己女人的这一灵魂发问，让陈汉陷入了沉思。现在他在政治上是“祖国之父”，“国家之子”；在经济上是罗马首富，玫瑰商会会长；在军事上是罗马最强的玫瑰军团的募集者和首领；在黑道上，他是整个罗马黑社会的“老大”；同时他商船的势力范围不仅覆盖地中海，还覆盖黑海，甚至抵达了印度，给他带回 无尽的财富。
与此同时，命运就是这么吊诡。以前看《教父》《上海滩》《毒枭》《古惑仔》这些影片的时候，也曾很羡慕黑帮那种快意恩仇的生活，没想到现在自己就成了古代世界最大的黑帮头子。
总之，他的能量，似乎已经可以做任何事了。
而且，一个中国人实现对罗马的独裁，对他来说确实有无法抵抗的诱惑。
但之前的经历以及理智告诉他，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只能微调历史，但却无法彻底改变历史。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没有陈汉成为罗马独裁者的记载，所以这条路不能走。
他站起来，拉着阿提亚的手，走进两个孩子休息的睡房。
看着陈娅与陈帝甜美的睡容，陈汉心中泛起无限爱意。
“亲爱的，我要把最重要的机会留给孩子。”陈汉知道，他的话，阿提亚最多只能懂一半。
果然，阿提亚沉默一会儿后说道：“你不希望如果独裁失败，祸及亲人?”
陈汉此时无法告诉阿提亚，他们的儿子陈帝未来将会是开创罗马帝国的“奥古斯都”，女儿陈娅则会嫁给后三巨头之一的安东尼，整个家族会迎来荣耀的巅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确保两个孩子安全地成长，然后去完成自己的宿命。
但这些都无法与阿提亚直说，只能无奈搪塞说：“是的，你们的安全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那么，现在你三个军团一直陈兵罗马城的这个僵局，该怎么打破呢？”阿提亚：关切地问道。
“我会主动提出让三个军团撤出罗马，回卢比孔河北面的军营驻扎。军团不能在罗马城内久留。这是我唯一能让他们相信我没有野心的方法。”
陈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着陈帝睡熟的脸，思绪已经飞到三十多年后，眼前这个被称为“奥古斯都”的男人，宣布缔造了罗马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