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亚克的人撤得很快。
陈汉走进营地时,地面上还散落着未熄灭的火把和几袋被丢弃的干粮。帐篷被割开了几道口子,来不及带走的武器堆在营地边缘,铁尖朝下插进泥土。一支队伍正在被押往谷口,俘虏排成两列,低头朝外走。
艾力冈从营地后侧走过来:“维里亚克往北走了。沿着山脊北侧的一条窄道。他的后卫在沿途丢弃了部分装备和物资,试图减轻负担。速度不快,但走的路很隐蔽。”
陈汉问:“那条窄道通向哪里?”
“沿着杜罗河支流上游方向延伸,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处分为两条岔路,一条转向西北高地,一条继续向北进入山林。帕特罗跟过去看了,他在那里停了下来。他让我先回来告诉你——维里亚克在岔路口停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方向,然后选了通向西北高地的那条路。”
陈汉冷笑:“他还是继续用逃跑战术。他没有想到,罗马军团会进入崇山峻岭追击他。关键我们演练的山地战术,根本不给他有反击的漏洞”
帕特罗在傍晚回到营地。他蹲在陈汉的帐篷门口,把炭笔放在一块岩石上:“他走了西北那条路,但他的队伍分散了。
有一部分人在岔路口折返,沿着干涸河床的南侧边缘重新走了一段回头路,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跟踪。他沿途设了观察点,每隔一段路安排一个人留在原地,等确认没有追兵之后再离开。”
帕特罗把炭笔在手里转了半圈:“他的主力在翻过第一道山脊后停了一次。他们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是正在等待什么。我蹲在远处等到天黑才离开,他们依然没有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
“他们在等天黑。”
陈汉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北面山脊线的轮廓正在从暗灰色变成深黑色,一层正在闭合的幕布:“天黑之后,他会在干涸河床的中段点燃干草和油脂,制造一道火墙,隔绝追击路线。等火势起来之后,他会带着主力沿着火墙边缘向北移动,进入更深的林地。到了那里之后,他会在天亮之前重新选择一条方向,并利用天亮前的时间差完全撤出你的搜索范围。”
帕特罗站起来,把炭笔收进怀里:“那你打算在天黑之前进入干涸河床区域,还是在河床外侧等待他燃起火墙之后重新调整方向?”
陈汉没有回答。他站在帐篷门口,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变暗的山脊线上:“如果他在天黑之后点燃干草和油脂,那道火墙会把干涸河床变成一条封闭的通道。火焰会向北蔓延,然后借助风向的变化改变蔓延方向。他在火墙燃起之后会沿着火墙边缘移动,但他不会走太远,因为他需要先确认火墙的后方有没有人正在穿越余烬区域。这段时间足够我绕过火墙的覆盖区,从北侧山脊迂回过去。”
他侧过头:“艾力冈。带第一军团的先遣队沿着干涸河床东侧的林线向北移动,天黑后三个时辰内抵达火墙预计的终点。不要靠近火墙,不要暴露,在预定位置等待。”
入夜后,艾力冈出发了。他走的路线与帕特罗在出发前标注的旧牧道不完全重合,他绕过了一处被山洪冲刷后形成的沟壑边缘,贴着一道被植被覆盖的缓坡向上爬升,在预定时间内接近了火墙的预测终点。他没有点灯,队列在黑暗中保持间距,前后之间用观察到的地形标记而非直接目视来确认位置。
北面山脊的方向,火光正在升起。先是深橙色的一排,火苗被风压向一侧,沿着干涸河床的南侧边缘向两侧扩散。
火焰在夜间从远处看,像一道正在缓慢倒下的墙壁,边缘的烟柱在月光下呈现出灰白色的轮廓,被风吹散后又重新聚拢。热气穿过林隙时把低矮的枝条压弯,顶端的烟柱持续向高处盘旋延伸。
维里亚克的人正在火墙内侧移动。他们沿着火墙的边缘向北移动,火焰的热量把地面烤干,踩上去的脚步声被火焰的燃烧声盖住。
维里亚克走在队伍中段,握着一把短刀,刀鞘的末端朝下。他在火光中转过头朝南面看了一眼,那面正在升起的火墙已经把干涸河床的入口完全封住了,没有追兵从火光中穿出。
他转回头,继续向北移动。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通道,确认路线没有偏离预定方向,然后放慢脚步让后队跟上。
他需要在天亮之前进入更深的林地,在那片林地的出口处重新部署他的方向。
但他没有走到那片林地。他停在了一处他事先标记过的位置,正准备让后卫切换方向时,前方一百步处的树影中有人站了起来。
艾力冈站在他们前方,距离大约一百步,盾牌横在身前,钢剑已经出鞘。他身后是一排排列整齐的士兵,盾牌并拢,形成了一个横跨路面的封锁线。
维里亚克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墙在他身后约一里处烧着,边缘正在变弱,但中间段仍保持着高度。
他又转回头,看向前方那道封锁线,眼睛里透出绝望。
他确实想不到,懒惰的罗马军团,怎么能如此孜孜不倦、不辞辛劳地在山地里一直追踪。他握着短刀,不知道该向前走,还是向后后退。
艾力冈开口了,声音不高:“放下刀。你的人可以活着走出这条通道。”
维里亚克没有回答。但他身后的队列中,有人把武器放在地上,有人蹲了下来。
第一个人放下武器之后,陆续有其他人跟随。这支玫瑰军团的战斗力,让这些大山里的蛮族,开始胆颤心寒了。
铁器落地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时更长一些,像是正在被风缓慢地送进更远的地方。
维里亚克听到身后不断有人放下武器,他的副将——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手里握着一把短矛——仍然站在他旁边。
维里亚克低声说了一句:“你走你的。别等我。”
副将停了一下,转身沿着树影边缘的灌木带朝侧面移动,试图从侧面绕过封锁线。
艾力冈看到了那个移动的身影,他向侧面迈了两步,在副将经过一处灌木丛时,他伸手抓住了那人持矛的手臂,盾牌从侧面推过来压住了他的肩膀。副将试图转身,被钢剑的侧面压住了颈部侧面,短矛从他手中脱落,插进了地面。
天亮后,帕特罗蹲在那个副将面前,用本地话问了几个问题。副将最初没有回答,然后他说了几句,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一段已经被准备好、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口的回答。
帕特罗站起来,走到陈汉面前:“他是加拉埃西人。”
陈汉看着他:“加拉埃西人?”
帕特罗点头:“他不是卢西塔尼亚人。他是从西北来的,替维里亚克带了一封信去给沿海的部落。信上写的内容是——‘罗马人正在深入山地,如果他们越过杜罗河,下一个就是你们。’”
陈汉站在营地边缘,火墙已经烧尽了。灰烬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灰白色,边缘被风吹散了一部分,露出底下干燥的河床碎石。
北面林地中的烟正在变薄,但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在树冠之间缓慢翻涌,边缘正被晨光一点点削薄。
帕特罗蹲在灰烬边缘,用手指拨了一下燃烧过的枝条,确认没有暗火残留,然后站起来走回营地:“没想到被我们前后包围,那么多手下没了斗志,维里亚克还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苦战逃脱。他还应该会在三到四天后到达西北沿海,他已经派人提前在加拉埃西人中做了铺垫。他们不会像阿兰迪奥那样等你们靠近,他们会在你们到达海岸之前,把海上的通道先封住。”
陈汉站在晨光中,目光越过那片正在变淡的烟幕,落在北面更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弧线正在变宽,边缘正在被晨光缓慢地磨去棱角。
他在想,维里亚克还没有完成他想做的事,但也不会重新回到这片火已经熄灭的河床上了。他转身走回帐篷,在门口停了一下:“让队伍休整一天。明天天亮之后,向北出发。我们沿着海岸线走,在他把海上的通道封住之前,先走到那扇门的前面。”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残余的烟味和晨雾正在散去的气息。灰烬中还有一丝尚未完全冷却的余温,正在被风慢慢吹散。
远处山脊线上有一道正在移动的人影,沿着西北方向的山脊线缓缓移动,像一道正在被拉长的线。它在越过第一道山脊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移动,在越过第二道山脊后消失在了晨光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