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税权获批的第十八天,小亚细亚传来了第一份异常报告。
报告是从以弗所港送来的,用信鸽传递,铜管内壁还残留着海水的潮气。纸条很短:“当地包税人拒绝交接账目,以弗所港三艘玫瑰商船被扣,理由是‘税收征缴权尚未完成移交’。”
陈汉把纸条看完,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回应。他侧过头问纳西尔:“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前两次从米利都和帕加马送来。情况一样,当地包税人正在串通,以各种理由拖延交接,甚至制造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阻碍和混乱。”
陈汉把纸条从桌面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们在等。等我们跟他们谈判,等我们让步,等我们承认自己在当地搞不定包税业务。”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目光落在台伯河对岸的方向:“那就让他们看到我们不需要谈判。让他们看到,即使他们把船扣在港口,我们也不需要先停下。庞培在东方行省的行政确认函到了没有?”
“还没有。庞培的法案已经通过,确认函预计还需要一到两周送达。”
陈汉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台上:“只要庞培的行政确认函没有送达,当地包税人就可以声称‘未收到行省管理者的正式通知’。他们确实收到了法案通过的消息,但确认函还没到,就可以把交接流程拉长。庞培的法案通过之后,行政确认函的送达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他们会在这段时间里用各种手段拖延,等我们的人在小亚细亚陷入调解纠纷,然后再用拖延下来的时间完成他们的安排。”
当天傍晚,他派人给庞培送了一封信。信很短:“小亚细亚的当地包税人在拖延交接。只要确认函没有送到,交接程序就不会结束。我的船被扣了,账目拿不到,当地商人不敢跟我做交易。我需要你以行省管理者的身份要求当地驻军介入——不是替我收税,是维持秩序。只要港口恢复通行,账目恢复交接,谈判和协调自然会回到正轨。”
庞培收到信后,在信纸背面写了几行字,派人送往小亚细亚行省驻军长官驻地:“尽快处理港口管理权移交,在正式确认函送达之前,维持港口运作秩序。各方均不得以任何名义阻碍行省税权承接进程。”
同时,陈汉没有等。他在庞培的信送出之前,已经派出了另一份指令——给卡拉什。指令写在一张薄纸上:“小亚细亚的港口需要备用卸货点。带船队绕过以弗所港,在港口外侧临时靠岸,用小型驳船从侧翼码头卸货。如果有船被扣,让后续船只改道停靠备用码头,用商队路线替代港口路线。当地商人如果发现从玫瑰商会的船上还能拿到货,他们就不会再站在那些拒绝交接的包税人那边。”
卡拉什的船队在第五天抵达小亚细亚沿岸。他们没有靠近以弗所港,而是在港口外侧一处未被封锁的浅滩靠岸,用小型驳船把货物分批运到岸边。当地商人在岸边观望了一段时间,有人走到码头边缘,看到货物正在被卸下,没有停靠主港,没有等待许可。有人在岸边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货箱边缘,确认是干的,然后站起来,朝船队方向喊了一句什么。
第二天,有人在岸边支起了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从玫瑰商船上取出的货物样品和对应的价格标签,船上的货正在被逐批卸下,沿着临时的通道运出浅滩。货物上的印纹清晰可辨。
以弗所港的包税人派人来查看,发现货物正在从非港口区卸货。
他们试图阻止,但玫瑰商会的人已经和当地商人建立了新的对接路径,货物被直接运往集市和仓库。
有人站在集市边缘,看着货箱从板车上卸下,堆放在原来由包税人控制的仓库门口,然后转向船队方向。
那些货箱上的绑绳被剪断,箱盖被掀开,货物被依次搬出,放在摊位台上。有人在旁边用炭笔在一块木牌上写下价格,挂了起来。
以弗所港的包税人发现,他们扣住的三艘船并不是玫瑰商会的全部船队,还有更多的船正在从其他方向靠岸。港口控制权依然在他们手里,但货物的流通方向已经绕过了他们的管辖范围。
如果当地人不再需要通过港口的包税关卡来获得货物,那么他们手中的权力就会在持续的空转中逐渐失去支撑。
消息传到克拉苏的宅邸时,他正坐在庭院里修剪月桂。管家站在他身后,低声读完了来自小亚细亚的报告。克拉苏没有停下剪刀。他剪断了下一根枝条,把断枝放在脚边,然后开口:“他绕过港口了。他用商路替代了港口。他不需要谈判,他只是在确认他的船队可以靠岸之后,把货物从另一条路送到同一批人手里。”
管家没有说话。克拉苏把剪刀放下:“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当地包税人,他们的封锁线已经失效了。等庞培的确认函送达之后,即使包税人继续扣留船只,当地商人也不会再站在他们那边了。”
他站起来,走回室内。剪刀还放在石凳上,刀刃上沾着一层细碎的草木汁液,正在变干。
以弗所港的事情在半个月后开始回归正常。庞培的确认函到达驻军驻地,当地驻军出面协调,港口的账目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恢复了交接,玫瑰商会的船队重新进入主港。
与此同时,当地商人在集市上已经习惯了对玫瑰商会货物的信任和接受,一些原本被扣留在仓库里的货物也开始被陆续运回,在半个月的时间里逐一放行。
有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货箱被搬上板车,沿着街道运往集市方向。门口贴着的封条正在被撕下,边缘卷曲,被风吹动了一下,落在台阶上。
陈汉没有去小亚细亚。他坐在帕拉蒂尼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迪莉娅送来的报告。报告末尾写着一行字:“以弗所、米利都、帕加马三港已恢复通行,当地包税人未再拦截玫瑰商会的船只。对接仍在进行,未出现新的阻力。”
他看完报告,没有把它放回抽屉,而是把它放在桌面上,压在一只铜盘下面。铜盘的边缘在报告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报告纸的边角,又在铜盘的边缘停住了。
他没有把它收起来。他还需要确认下一段边界线在它该被画下的位置完成它自己的收口,然后才会把它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已经走完的路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