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瞻须发皆张,自认站在了世间道义的最高处。
在他半生浸润的儒道经学里,江山存续从不在兵马强盛、粮草丰足,而在仁义礼制、君臣纲常、人心归向。
刀兵只能定一时输赢,唯人心可定万世江山,这是他恪守一生,从未质疑过的圣贤正道。
满堂文武无人敢接话,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在对峙的二人身上。
一边是执掌士林、教化天下、代表朝堂道义的一代儒宗,一边是割据河西、手握雄兵、杀伐震天、俯瞰朝野的绝世枭雄。
人心对刀兵,道义对铁血,这是今夜最彻底、也最无解的终极对峙。
高位之上,李昭默然端坐,眼底晦暗难辨,静静看着这场关乎江山根本的争辩。
沈枭听完贺瞻慷慨激昂的一番话,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唐可笑的妄言,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戏谑、冰冷的笑意。
他身姿挺拔立在原地,玄色蟒袍衬得气场凛冽霸道,抬眸直面气急攻心的贺瞻,声音慵懒淡漠,却带着击穿所有虚妄道义的锋利。
“民心?”
短短两字,轻轻吐出,带着浓浓的嘲弄。
“那本王倒是好好请教一下贺大儒家。”
“你张口人心、闭口天道,满口仁义千秋,你倒说说看,到底什么才算民心?”
见沈枭终于被自己的道义压住气势,贺瞻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底气,昂首挺胸,神色肃穆凛然,字字笃定,掷地有声。
“民心者,归仁不归力,向德不向兵。”
“仁者治国,以德服人,宽政爱民,礼教化民,方能收拢四海人心,稳固万世江山!”
“如秦王这般崇尚杀伐、以暴力镇土、以铁血立威的施暴者,纵使能凭借兵威逞一时之雄,霸一时之地,终究失德失道,不得民心,败亡注定。”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然而话音落下,沈枭直接嗤笑出声,笑声清冷肆意,彻底撕碎了朝堂儒臣虚伪空洞的道义皮囊。
“狗屁的仁者得民心。”
粗鄙之言毫无保留响彻庄严大殿,惊得满堂文臣身子一颤。
沈枭眼底嘲讽更盛,语气直白锋利,现实到残忍。
“你们这些腐儒,一辈子困在经书典籍,朝堂高墙之内,读死书、讲死理,
最喜欢把最简单的人间世道,包装的复杂虚伪,冠冕堂皇。”
“所谓民心,从来不是什么仁德教化、礼制空谈,更不是你们口中虚无缥缈的天道纲常。”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场铺天盖地,压得身前年迈的贺瞻呼吸一滞。
“民心很简单。”
“你能让百姓岁岁有粮、日日饱腹,那便是民心,
你能让百姓冬有寒衣,夏无酷暑,不受冻、不挨饿,那便是民心,
你能让百姓病有医治,无病痛等死之忧,无流离失所之苦,便是民心。”
“吃饱、穿暖、安居、活命,仅此而已,做到这些,就拥有了天下百姓最真实,最稳固的民心。”
每一句话皆是民生根本,简单易懂,无半分虚言,却彻底颠覆了贺瞻毕生信奉的道义体系。
贺瞻脸色骤然铁青,浑身气得剧烈颤抖,猛地抬手一指沈枭,厉声怒斥。
“一派胡言!粗鄙浅陋,荒谬至极!”
“民心乃是大道大义,是家国认同、君臣归心、礼义廉耻,
何其神圣崇高,岂能被你曲解成饱腹暖身的低俗私欲?!
百姓温饱只是蝼蚁苟活,绝非天下民心,秦王不懂王道,不识天理,可悲可笑!”
在他眼中,只求衣食温饱,是庶民最卑微的本能,根本配不上民心二字。忠君、守礼、崇德,才是万民该有的本心。
“低俗?”
沈枭挑眉,笑意冰冷,反问咄咄逼人,不留半分情面。
“既然如此,本王只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近三年来,大盛各地灾荒频发、赋税沉重、民不聊生,有多少大盛本土百姓,舍弃故土、背离乡梓,拖家带口千里跋涉,涌入河西定居求生?”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瞬间让慷慨激昂的贺瞻瞬间语塞。
老者喉头剧烈滚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满脸正气瞬间僵在脸上,无言以对。
这个事实,他心知肚明,却从来不愿承认,更不愿当众提及。
沈枭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继续步步紧逼,声线冰冷,字字诛心,当众撕开大盛朝堂粉饰的太平,戳破儒生虚妄的道义。
“你们朝堂之上,日日粉饰太平,夜夜空谈仁德,张口忠君、闭口礼法。”
“可天下百姓不识字,不读经,不懂你们口中的圣贤大道,更听不懂你们口中崇高无比的天道民心。”
“他们不懂忠君大义,不懂礼制尊卑,他们一辈子所求,不过是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无数百姓拼死也要涌入河西?”
“原因很简单,在大盛腹地,良田歉收、赋税繁重、官吏盘剥、饥寒交迫,丰年尚且吃不饱,灾年更是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可在我河西,即便是最底层的奴隶、最卑微的贱籍,只要肯日日劳作,也能过的比大盛境内一户五十亩地的小地主好。”
沈枭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面色惨白的贺瞻,冷声质问。
“请问贺大儒,这些舍弃大盛故土、奔赴河西求生的千万百姓,他们的民心,到底向着谁?
向着你们满口仁义、却养不活子民的大盛朝堂,还是向着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安稳的河西?”
贺瞻身躯摇摇欲坠,双目赤红,嘴唇哆嗦不止,彻底哑口无言,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满堂文武尽数低头,无人敢对视这残酷的真相。
众人心中皆清,河西之所以能养活万千流民,靠的从来不是空谈仁德,而是实打实、碾压大盛数倍的良田产能。
大盛举国耕作千年,北方顶级良田精耕细作,小麦亩产不过二百余斤,已是极限。
南方水乡沃土,水稻亩产最高不过三百斤。
纵然风调雨顺、岁岁丰年,粮食产量也依旧堪堪只够糊口。
一旦遭遇旱涝灾荒,立刻便是遍地流民、饿殍遍野,经不起半点自扛风险能力。
可河西之地,经沈枭多年治理,推广系统改良的顶级高级粮种,土地深耕改良、水利四通八达,麦田亩产高达一千三百余斤。
整整二点六亿亩肥沃麦田,年年高产、岁岁丰收,粮草堆积如山,仓廪充盈无尽可确保未来四年储备,轻轻松松便可养活数千万军民百姓。
这般恐怖的粮食产能,是腐朽固化、固守旧制的大盛,穷尽百年也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大盛的民心,靠礼教捆绑、纲常束缚、道德胁迫,以及阶级固化。
而河西的民心,靠的是粮食,以及给与进阶的台阶。
良久,贺瞻才死死咬着牙,憋出一句迂腐至极的辩驳,固执坚守自己最后的道义底线。
“肤浅!太肤浅!”
“这些流民皆是无知刁民!目无君父、不识礼法、不通忠义!
他们不读书、不识字,无忠君爱国之念,只知苟且偷生,贪图口腹温饱,此等蝼蚁私欲,岂能代表天下民心?!”
这句话,彻底暴露了士林儒臣最冷漠、最虚伪的本质。
百姓的活路温饱微不足道,唯有忠君顺从、恪守礼法,才是万民本分。
沈枭不等他话音彻底落下,骤然冷声打断,语气凌厉刺骨,字字如刀,狠狠扎碎贺瞻最后的伪装。
“所以在贺大儒眼里,忠君顺从、恪守你们的礼教规矩,远比百姓吃饱饭、活下去更重要?”
“为求一口饱饭,求一线活路,求一席安身之地的穷苦百姓,在你口中,便是不知忠义,不守礼法的刁民?”
他眸光骤然凛冽,碾压全场。
“原来你贺大儒家毕生推崇,挂在嘴边奉为天道正统的民心,从来不是万民安生、天下太平,
只是让百姓乖乖受穷受苦,任由你等这样的畜生盘剥压榨却不能反抗,至死恪守你们的空洞礼教,不得有半分怨言。”
“是吗?”
一句反问,逼得贺瞻浑身僵硬,怔在原地,心神彻底崩盘。
他想否认,却无从否认。
这便是刻在他骨子里,刻在整个大盛士林体系里的根深蒂固的观念。
沈枭抬手,从容端起桌案上的酒樽,酒液清冽,映着他冷冽漠然的眉眼。
他淡淡瞥了一眼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的贺瞻,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绝杀一切的冰冷狠厉。
“贼便是贼。”
“祸乱世道的,从不是求活的百姓,而是你们这群空谈道义、误国误民、漠视苍生的仕贼。”
“依本王看,你们这种张口民心、闭口天道,眼里只有礼教权柄、从无百姓死活的老贼若是都死绝了,这世间,反倒真的彻底太平了。”
一语终局!
贺瞻本就年迈体弱、心绪激荡,今夜数次被沈枭当众碾压驳斥,早已气血翻涌、心神俱裂。
此刻被这最后一句绝杀之语击穿心底最后的防线,极致的愤怒、屈辱、憋屈瞬间冲垮所有心神。
他双目猛然圆睁,面色瞬间赤红如血,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阵腥甜疯狂翻涌而上。
噗——
一口滚烫的鲜血,当场从贺瞻口中狂喷而出。
猩红血花溅落地面,触目惊心。
年迈的大儒身躯猛地一僵,随即浑身脱力,直直向后瘫倒,双目瞬间黯淡,气息紊乱,整个人彻底萎靡下去。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上元灯火依旧璀璨,盛世宴席依旧铺陈,可花萼楼内的所有人心,早已被这铁血直白的世道真相,彻底震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