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半个月泡在妖王殿里，叶枫下线时，脖颈僵得几乎转不动。
银灰色头盔被摘下来，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空调送风的细响在耳边变得格外清楚。
叶枫坐在床边缓了很久，抬手按住肩膀，指尖刚碰上去，就传来一阵酸麻。
现实才过去一天多，游戏里却已经是半个月。
全感官反馈太真实了。
挥剑时虎口震裂的痛感，妖王怒吼时掀起的气浪，赤红妖火卷过殿柱时扑面的灼热，还有最后几场战斗里，漫天符文压下来的沉重感，全都像是还留在身体里。
叶枫闭上眼，脑海里仍旧浮现妖王殿深处的画面。
万丈殿宇悬在血色云海之上，青铜巨门高如山岳，殿内妖气翻涌成潮。
每一次妖王挥爪，都像撕开了半边天幕，赤红剑光从叶枫手中斩出，贯穿层层妖雾，撞在那尊庞然身影之上时，整座大殿都在轰鸣。
那已经不像一场普通副本。
更像某个真实世界里，被封存许久的一段杀劫。
叶枫睁开眼，胸口还残留着战斗后的闷意。
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发来消息。
“下线没？”
紧跟着又是一条。
“没下线我就上门抓人了。”
叶枫看着屏幕，疲惫里忽然多了一点笑意。
“刚下。”
消息刚发出去，林晚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叶枫接通，还没开口，林晚的声音已经传出来。
“洗澡，换衣服，二十分钟后楼下见。”
“这么急？”
“急。”林晚语气很认真，“再让你一个人待着，你肯定又去看论坛，看着看着就戴头盔。”
叶枫靠在床头，笑了声。
“去哪里？”
“江边吃饭。”
“你请？”
“你现在是两百万富翁，轮不到我请。”
“那我是不是得点贵一点？”
“可以。”林晚停顿了一下，“但你得先把饭吃完，别点一桌子菜摆着好看。”
叶枫听出林晚话里的不满，语气放软了些。
“知道了，林主管。”
“少贫。”林晚声音也软了一点，“叶枫，你脸色要是很差，我就直接押你去医院。”
“没那么严重。”
“你说了不算，我看了才算。”
电话挂断后，叶枫坐在床边又缓了几秒。
前世的叶枫，最习惯的就是这种状态。累到手指发抖，困到眼睛发涩，依旧觉得只要等级能追上去，一切都值得。
那时候叶枫错过了太多东西。
母亲的病最初只是小问题，拖到后来已经来不及。林晚曾经打过很多电话，也发过很多消息，叶枫总觉得副本结束再回，活动结束再见。
后来再想回头，生活已经把所有机会收走了。
这一次，叶枫心里很清楚，游戏里的先机要抓住，现实里的人也要守住。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黑色外套，叶枫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眼。
脸色还算正常，可下颌线比之前更明显，人明显瘦了一圈。
叶枫抬手摸了摸脸，低声道：“这样下去确实不行。”
下楼时，林晚已经站在单元门外。
浅色毛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路灯落在林晚身上，让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
看见叶枫出来，林晚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站好。”
叶枫停住脚步。
“检查身体？”
“检查你有没有把自己熬成纸片。”
林晚走近半步，皱着眉看叶枫的脸。
“瘦了。”
“可能衣服显瘦。”
“叶枫，你这张嘴在我这里没有可信度。”
林晚把纸袋塞过去。
“热牛奶。”
叶枫拿出来摸了摸，瓶身还是温的。
“特意给我买的？”
“顺路。”
“你家和这里反方向。”
林晚耳朵微红，别开目光。
“我绕路顺的，不行吗？”
叶枫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奶香很淡，温度正好，顺着喉咙落下去，胃里也舒服了些。
林晚看着叶枫喝完半瓶，脸色才缓和一点。
“以后下线第一件事，先吃东西，先喝水。”
“收到。”
“别敷衍。”
“真收到。”
两人沿着江边往前走。
夜里的江城亮得很，江面映着高楼灯火，水光被晚风揉碎，一层一层荡开。
岸边有人跑步，有人遛娃，也有几个老头围在棋盘旁边争得脸红脖子粗。
林晚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脚步。
“叶枫。”
“嗯？”
“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叶枫心头微动。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下线以后，第一反应肯定是讲装备、讲等级、讲公会排名。”
林晚偏头看过来，“现在你会停下来听我说话，也会跟阿姨聊天。”
叶枫握着牛奶瓶的手紧了紧。
“这样不好？”
“挺好。”林晚轻声说，“就是有时候觉得，你像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叶枫望向江面。
有些真相压在心底，越靠近身边的人，越难轻易说出口。
重生这件事太离奇，也太沉重。说出来以后，林晚会担心，会追问，也可能卷进叶枫还没弄清楚的因果里。
叶枫现在能做的，就是一点点把该弥补的补上，把该护住的人护住。
“人总会长大。”叶枫说。
林晚轻轻哼了一声。
“你以前也这么说，然后熬夜到凌晨三点。”
叶枫抬起手，像是在保证。
“今天不熬。”
“几点睡？”
“十点前。”
“手机不看？”
“不刷论坛。”
“头盔不碰？”
“不碰。”
林晚盯着叶枫看了几秒。
“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
“这次算数。”
“记住你说的话。”
江边小馆子人不少。
老板把两人领到靠窗的位置，外面就是缓慢流动的江水。窗子半开着，江风带着一点潮意吹进来，冲淡了店里的油烟味。
桌上很快摆了几道家常菜，红烧鱼、炒青菜、砂锅豆腐，还有一盘刚端上来的辣子鸡。
林晚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掉刺，放进叶枫碗里。
“多吃点。”
叶枫看着碗里的鱼肉，心里一暖。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阿姨比我会照顾人。”
“她现在可不这么觉得。”
叶枫拿出手机，给林晚看了一眼母亲下午发来的消息。
“晚晚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
林晚脸顿时红了，伸手就要抢手机。
“叶枫，你怎么什么都给阿姨说？”
叶枫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
“她自己猜到的。”
“阿姨问你，你就老实回答？”
“我总不能骗我妈。”
“那你也不能拿给我看。”
叶枫把手机收起来，夹起鱼肉吃掉。
“味道不错。”
林晚瞪了叶枫一眼，可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我挑的店。”
“那确实不错。”
“你夸菜还是夸我？”
“都夸。”
林晚被逗笑了，托着下巴看叶枫吃饭。
“最近商行怎么样？”
“挺好。”
叶枫随口回了一句。
“上个月又赚了两百多万。”
林晚的筷子停在半空。
过了几秒，林晚才慢慢把筷子放下。
“两百多万？”
“嗯。”
“游戏里？”
“游戏里赚，现实到账。”
林晚盯着叶枫看了半天，眼神从震惊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审视。
“你现在说两百万，怎么跟说两百块差不多？”
“习惯了。”
“叶枫。”
“嗯？”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江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桌上的热气轻轻晃动。
叶枫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林晚聪明，也熟悉叶枫。一个过去连斗地主都经常输的人，突然在《洪荒》里像提前看过答案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最值钱的位置上，任何亲近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重生这件事，叶枫现在不能说。
至少此刻不能说。
“运气好。”
林晚撇撇嘴。
“你这运气也太夸张了。”
“玩游戏遇到隐藏任务，做生意总能赶在涨价前囤货，打副本总能找到最短的路。”
林晚一条条数着，“还有，你以前打牌输得最多，大学那会儿斗地主，连地主都抢不明白。”
叶枫笑了。
“可能运气攒到现在一起用了。”
林晚盯着叶枫看了片刻，眼神里还有怀疑，却没有继续追问。
“行。”
“那你就继续运气好下去。”
“但饭得按时吃，觉也得按时睡。钱再多，身体垮了也没用。”
叶枫认真点头。
“遵命。”
“别光嘴上听话。”
“那我明天拍早餐给你？”
“可以。”林晚立刻接上，“中午也拍。”
叶枫失笑。
“这么严格？”
“对你就得严格。”
两人吃完饭，又沿江走了一段。
林晚说起公司最近接了新项目，做的是《洪荒》相关视觉设计。
官方要给现实端更新登录界面，还要做一批宣传动画。
叶枫听到“官方”两个字，脚步慢了半拍。
“什么公司做的？”
“永恒科技啊。”林晚有些奇怪，“就是发行《洪荒》的公司，怎么了？”
“你们跟永恒科技直接对接？”
“算是外包项目，资料给得很细。”林晚想了想，“不过他们要求挺奇怪的。”
叶枫目光微凝。
“哪里奇怪？”
“他们对一些Npc的形象要求特别具体，连衣料纹路、玉佩位置、眼神气质都写得很清楚。”
林晚说，“宣传动画里有个青衣道人，要求最高，改了好几版都不满意。”
叶枫心口微微一沉。
“青衣道人？”
“嗯。”林晚回忆着，“名字我没看完整，好像叫什么道尊。反正一听就很厉害。”
沧衍道尊。
这四个字在叶枫脑海里浮现。
手腕上的青璃镯轻轻发热，热意像一缕细小的火，从皮肤下方掠过，又很快消散。
叶枫垂眸看了一眼手腕。
前世叶枫从没认真想过，《洪荒》为什么能做到百分之百拟真，为什么时间流速会拉开到那种程度，为什么游戏里的Npc会害怕、会哭、会死。
现在想来，太多地方都藏着异常。
妖王殿里的妖王会在濒死前望向天穹，像是在等待什么审判。沧衍道尊留下的青璃镯，也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产生反应。永恒科技掌握的资料，或许远比玩家想象中更多。
叶枫忽然意识到，《洪荒》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游戏。
这个念头升起时，江风仿佛冷了几分。
林晚伸手在叶枫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叶枫回过神。
“想游戏里的事。”
“又想回去刷怪？”
“今晚不刷。”
林晚明显不信。
叶枫看着林晚，忽然伸手抓住林晚的手。
林晚挣了一下，没挣开。
江边人来人往，林晚脸红得厉害，却也没把手抽回去。
“你干嘛？”
“证明我今晚不刷怪。”
“牵手和不刷怪有什么关系？”
“手被你管住了，戴不了头盔。”
林晚愣了下，随后忍不住笑。
“你这理由真幼稚。”
“有效就行。”
林晚低着头，声音轻了些。
“那就再走一会儿。”
“好。”
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前。
叶枫没有再提《洪荒》，林晚也没有继续问。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被行人的脚步切碎。
叶枫握着林晚的手，心里的紧绷一点点松下来。
回到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十点。
林晚站在门口，抬头看向叶枫。
“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饭。”
“好。”
“中午给我发消息。”
“好。”
“别又戴上头盔就失联。”
“好。”
林晚抿了抿唇。
“你除了好，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叶枫靠近半步。
“明天见。”
林晚停了两秒，脸又红了，转身快步走向路边。
“明天见。”
叶枫站在原地，直到出租车开远，才转身上楼。
门一关，整间公寓安静下来。
叶枫洗漱完，躺进床里。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银灰色头盔也放在旁边。
叶枫本想再看一眼论坛，手刚摸到手机，脑海里浮现林晚离开前的眼神。
叶枫停了停，把手机重新放回去。
“答应了就要做到。”
房间里的灯被关掉，黑暗很快铺开。
半个月的高强度战斗，把精神耗得太狠。几分钟后，叶枫呼吸渐渐平稳。
手腕上的青璃镯，在黑暗里泛起极淡的碧光。
那光芒起初很浅，随后像水波一样沿着镯身流转。
叶枫眉心微微皱起，像是陷入了某个遥远的梦境。
梦里云海翻涌，万界星辰悬在头顶，古老道音从极深处传来。
叶枫的嘴唇动了动。
“拜见……”
声音含糊，却带着连叶枫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敬畏。
“沧衍道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