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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她抽出一张,放在左手。

又过一刻钟,左手多了一张。

半个时辰,左手里七张。

姑娘在布帘后头问:“找着了?”

“找着七张。”林念没抬头,“你再说一遍那个缺口的位置。”

“上头一圈字,正中偏左。”帘子动了一下,“断的地方有一个字的宽。”

林念把七张摊成一排。

七个红印,圆的,一圈字。正中偏左,每个都断着一道,断口一个字宽,边上还崩了个小豁。

年轻干事的脖子伸过来,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这……这怎么会。”

马同志进屋,手里一本硬皮登记簿。

“怎么了。”

林念把七张推到他面前。

“七张存根,七个日子。”她从兜里掏出那半页纸,“邻社报失三个,本社报失两个,再往西两个大队各一个。张建国报来的日子我记着。”

马同志的手指按在第一张上。

“七月十一。”

“邻社那个姑娘失踪的头一天。”

“九月初三。”

“本社王家洼丢人那天。”

屋里只有灯丝响。

马同志把七张翻过来,又翻回去,一张一张对。对到第五张,他把笔帽拧开,又拧上。

“一个收山货的,赶集日来开凭证不奇怪。”他说,“可他七回都用的是这一个章。”

“公社不止一个章。”林念说,“别的存根我也看了。别人的章是圆的,字是整的。只有这七张缺一块。”

她把登记簿往他手边推了半寸。

“所以我要看换章的记录。”

马同志翻开本子。

牛皮纸,三栏。年月、事由、经手人。

七〇年冬那一行写着:旧章一枚磨损,缴销;新章一枚,启用。

经手人那一栏,有字。

被墨涂了。

厚厚一团,涂得发亮,墨把纸都泡起了毛。

年轻干事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这得是手一抖,蹭上去的。”

“蹭上去是一道。”林念说,“这是来回涂了二十多下。”

她抬头看沈知远。

“灯给我。”

沈知远把灯递过去。她没拿,只说:“你从背面照。”

他把灯举到簿页后头。

光透过牛皮纸,墨团里浮出三道浅痕。

林念把脸贴近,眼睛离纸不到两寸。

“看不清。”她直起身,手伸进兜。

屏幕在布料底下亮了一下。

她背对着桌子,手在兜口拢了两秒,再抽出来,手里一面小玻璃,黄铜圈,带柄。

“哪来的。”马同志问。

“家里带的。”林念把放大镜架在墨团上,“我爹是药行的,看药材用。”

她把放大镜压下去,沈知远的灯在背面挪了半寸。

墨下的笔画立起来了。

第一个字,一个方框,框里两道横,底下一个口。

林念的手停住。

“周。”

马同志的笔掉在桌上。

“第二个字。”她把放大镜往右推,“上头一个草头,底下看不清,笔画多。”

“再看。”

“纸毛泡了,看不出来。”她把放大镜收起来,“但第一个字是周,这个我敢在卷子上签名。”

屋里静得能听见布帘后头的呼吸。

年轻干事咽了口唾沫。

“公社姓周的……”

“有几个。”林念问。

“三个。”马同志弯腰捡笔,“粮站一个姓周的会计,前年调走了。还有一个周婶,食堂的。”

“第三个。”

马同志没立刻答。

他把笔在桌沿敲了一下。

“第三个是周干事。七〇年冬天管后勤。”

林念把七张存根并齐,边角对整,推回他面前。

“马同志,这七张我不动。”

“什么意思。”

“我不带走,也不抄。”她说,“我今天只说一句话——换章那年,旧章没销。”

“你凭什么。”

“凭这七张存根在新章启用之后开出来,盖的还是旧章。”林念抬手指了指登记簿,“缴销了的章,还能在三年里盖七回,那它就不在炉子里,在人手里。”

马同志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声地。

“这案子不是人贩子的案子了。”他说。

“从昨天夜里就不是。”林念把布包背上肩,“他们敢在渠滩上等人收,是因为知道路上有章。姑娘捆着也看得清那红印子,说明那章递得理直气壮。”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说要查三年。现在我改一句。”

“改什么。”

“查三年不够。”林念说,“查换章那一年起。”

布帘后头传来一声抽气。

姑娘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你们……真要查公社的人?”

“查章。”林念说,“章是公社的,人是谁的还不知道。”

姑娘看了她很久,手从膝盖上松开。

“我还记着一件事。”她说,“那张纸递过去,关卡的人没念,只看了一眼。”

“说明看惯了。”

“嗯。”

林念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马同志叫住她。

“林同志。”

她回头。

“你要的那间空屋。”马同志把登记簿合上,手压在封面上,“

“县里设点,先放在卫生院后头那间空屋。”

马同志按着登记簿,没有把话说完。

林念站在桌边,等他往下说。

“你说的那三样东西,凭证存根和换章记录都能调。至于灯,公社就这几盏,搬走一盏,晚上办事的人得摸黑。”

“那就不搬。”林念说,“我只借半天,照完了送回来。”

年轻干事看了眼横梁上的灯。

“林同志,您刚才照了一上午,还没照完?”

“没照完。我还得看没缺口的那些。”

马同志把登记簿收进抽屉,钥匙没有拔。

“你想找什么?”

“旧章经手人的名字,和这几张存根的落款是不是同一只手。”

林念把那七张存根往中间拢了拢。她没碰登记簿,也没要求拿走。

旧章是谁盖的,还没有证据。姓周的两个字,够让人去问话,不够让人把谁定死。

沈知远站在门边,手里的灯提了半天,灯罩已经烫手。

“放桌上吧。”林念提醒他。

他这才把灯放下,掌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去找水。”

“不用,别一个人出去。”

沈知远停了停,转头看她。

林念把视线落回存根上。

“这屋里的人还没问完,外头也未必干净。”

沈知远没争,走到门边叫住年轻干事,让他帮忙倒水。

这句话说得不重,年轻干事却把门关严了。他方才听林念从七张凭证里找出旧章,手心一直冒汗。现在又听她连沈知远出门都拦,才明白她不是怕人偷东西,是怕有人趁乱把人带走。

马同志叫人把周干事请来。

人没到,先送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身体不适,下午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