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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啪啪。

掌声像一堵墙从后排推过来。

徐越站在台侧的时候,已经能感觉到那阵声浪里夹杂着那些落在脊背上的目光。

密密麻麻让他的后背有些发热。

这个结果是大家早就知道的,可当这一天来临时大家还是有些兴奋。

没有人有不服气,在这一年中《高山下的花环》就是最好的小说。

也许有一天,他们是说也许,也许未来有一天,时代沧海桑田,世界飞速发展。

他们这些人会被忘记,但文学不会。

记载着人类美好品质的文学不会。

到了那时候,《高山下的花环》依然会熠熠生辉。文学依然会璀璨生辉!

徐越抬脚迈上台阶,皮鞋底落在木质的阶面上,发出简短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巴金站在主席台正中。

老人一手扶着讲台的边沿,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本深红色的奖状,封面微微朝着台下的方向。

灯光从他的上方洒下来,照亮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弓起的肩膀,也把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照得一览无余。

他的目光落在徐越身上,浑浊的眼底透出一股和蔼的笑意。

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在山口停下来,回头看向那个正沿着他走过的路径向上攀登的身影。

年轻人的脊背笔直,肩膀舒展,目光清亮而明确。

前方的路已经铺开,不需要再为他指认方向。

徐越站定在巴金面前,微微弯下腰。

郑重的,轻轻的,接过了这张宝贵的奖状。

老人退后半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越的目光也迎了上去,两人的眼神对视。

老人眼睛已经深沉而浑浊,然而对面的年轻人却依然清澈而明亮。

一老一小,一个被岁月所压垮佝偻的腰背,一个胸腹挺拔背部笔直承载着文学的未来。

然而一切实在都是最好的安排, 仿佛就像是为了文坛的交接,徐越才为此而来。

命运在呼唤!

台下再次涌起掌声,像潮水退去后的第二次涌来,更重更强。

巴金侧过身,被人搀扶着缓缓走下台阶,在台侧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仰着头看向台上那个年轻人,不是他,可又是年轻时的他。

徐越吸了一口气,把那本奖状轻轻搁在讲台上,把话筒往自己的方向调整了一下,发出短促而轻微的声响。

“喂喂喂?”

徐越突如其来的一句试音就将大家笑成了傻子。

徐越也听到了自己的回声,见状也露出了自己的笑容。

他只是双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台下立马安静下来,只有座椅偶尔发出的细小动静和有人咳嗽后立刻压住的气息声。

“站在这里,我很荣幸。”

徐越的声音从话筒传出去,传到了会场的每个角落。

偶有回声出现,声若洪钟。

“能够写出《高山下的花环》,能够站在这个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领这个奖,是一种我从未想过的运气。”

“但我想,可能也不是运气。”

“我能够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写的好,而是有人在托举。”

徐越这话说的妙,本来没有你的奖项,现在来了可不是有人在托举吗?

评选会被人民群众威胁,硬是生生的为你编造了一个奖项。

不过而后也传出了明年就要评选优秀中篇,徐越这样也算是为大家谋福利了。

“是他们的纯洁和善良朴实的情感,将我带到了此处。”

“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人们才知道我书里写的所言非假。”

“我们真的有一群很好的读者和群众。”

徐越说到这里,台下的掌声已经响起。

这是文学的黄金时期,大家都喜欢文学,对于徐越的这些话感同身受。

“那么回到《高山下的花环》,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一篇文章?”

“为了我个人的文学成就,为了名扬天下吗?不是的。”

徐越说到了关于《高山下的花环》,这是大家最兴趣的地方。

然而徐越却话题一转,立马拐到了大家想不到的地方。

“我曾经看到过一篇报道。

里面说啊,前线收到了一千多封恋爱信,可收到的吹灯信呢,比这个数还多。

有个连队,一排三排十一个战士,有未婚妻的六个,上了阵地之后被吹掉了三个。”

徐越说到这个新闻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皱起了眉头。

徐越的语气却变得轻松和戏谑了起来。

“我又曾经看到了过了一些信,有些信写得文采斐然,冠冕堂皇。

说‘年轻人现在要把精力和思想集中在工作和学习上,个人问题就不考虑了’。”

台下有细微的骚动。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手里的笔停住了,有几个人的目光从记录本上抬了起来。

“不考虑了?”

徐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是再说了一次。

“我觉得他们考虑到了最多。”

他的声音往下沉了一点:

“然而有些信则更是文采飞扬。

她说,你上了战场,我就给你准备好了棺材。”

徐越说到这里笑了笑,大胆的提出了猜想。

“是?你上了战场,我就当你牺牲了,我会为你准备好棺材,所以你放心地去。”

“是身已许国,难再许卿的全力支持?”

“但是最后是,你走了,从前的关系就不再说了。”

台下彻底安静了。

众人的呼吸短暂的停滞了,被什么硬的东西堵住了呼吸之后的状态。

徐越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说下去。

“文学说身已许国,难再许卿,说得真好听。

可现实没有文学那么美好。”

徐越的声音像是像一锤子敲在软土上,没有回响。

“战士们的伤口在流血,心里也在流血。

一封这样的信就是一颗原子弹。我真想告诉美国人,我们不用研究原子弹了。

这些信,一颗一颗地炸,比什么都管用。”

徐越讲了个笑话,然而没有人笑得出来,所有人的喉咙像吞下了一颗石子。

光是吞咽就会让人受伤。

“可这还不是最让人难受的。”

台下所有的目光都安静地落在徐越的身上。

他微微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那只握着讲台边沿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在灯光下透出骨骼的轮廓。

徐越也有些愤怒。

“我还曾经看过。

有那么三个伤员,一个断了腿,两个包着眼睛。互相搀扶着上了公共汽车。“

“然而上车以后,却没有一个人给他们让座。”

“后来有了一个座位,他们把断腿的战士给搀扶了上去。

后来又来了一个老人,没有人愿意让座位,我们的断了腿的战士呢还想给老人让座。”

“然而两个其他的战士发了牢骚,说有那么多好手好脚的不让,你让什么?”

“这个时候呢却有人听见了,有人说你们是当兵的嘛,就是要学雷锋嘛。”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

硬了,硬了!拳头硬了,一群人听的拳头都硬了。

徐越的一句话可以轻而易举地拉动着全场的心情。

鼻子大出‘粗’,猛吸两口氧气。

说到了这里,徐越也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场下的所有人。

年轻人的眼睛依旧空明透彻,像是一面镜子,照射出了所有人的影子。

“郁达夫先生说过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一个有英雄却不知敬重爱惜的民族是不可救药的。”

“我们也曾经说过他们是最可爱的人,可如今却实在是没有人爱了。”

徐越的诘问不禁让有些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所有人开始反思自己过去有没有做出僭越的行为。

大佬们也在沉思思考,徐越又将话题说了回去。

“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写花环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扬名立万吗?不是这样的。”

“我们的战士好得很,打起仗来不后退,为了人民,为了完成任务,再苦再累,再危险也都争着上。”

“人们都夸奖我们的战士有钢铁一样的意志。”

“可是,我们的对手!他们真的有钢铁!”

“战士们内心的痛苦有多少人知道?有多少人理解?”

“所以我想要写一本书,写我们的战士们,写我们的前线,写我们人民群众好的一面。”

“让大家都能够理解前线,理解战士。让大家知道绿色的军装里也有五彩的心灵!”

“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理解万岁。”

这不是来自个人的怜悯,而是来自更高层次人民群众们的理解!

正如那句,我并非向你下跪,我是在向全人类的苦难下跪!

当徐越说完他最后的致辞,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陈荒梅!

他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整个晚上都安安静静的,只在别人发言时偶尔翻一下面前的议程。

此刻他撑着椅背缓缓起身,两只手举过头顶,开始鼓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那动作在安静的间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拍得很用力,掌跟相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只有通过如此用力的拍打手掌才能体现他的内心。

在他旁边的周扬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向后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他的手同样高举了起来,鼓掌声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节奏稳而沉,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后排的人也站起来了,一开始是零星的几个人,像是被前排那个动作点燃了引信。

唰的一下,像一道闪电纹所有人挨个挨个的站了起来。

有人先直起身,有人一边站起来一边还在鼓掌,有人弯着腰从座位之间走出来,想在更开阔的地方拍得更用力些。

掌声从前排往后推,像一层层被风卷起来的浪头。

从主席台边沿一直涌到大厅最深处的墙壁,撞上又折返回来,在穹顶的弧面下回旋、叠合、再散开。

掌声已经成了一道波浪拍在墙壁上。

原本清脆的击掌声被空间拉长、揉厚,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像是大厅本身也在跟着振动。

灯光似乎也跟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灯光安静地照着下方那些站着、拍着、彼此看着的人。

巴金坐在台下,没有站起来,此刻的他低着头有些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窘迫的模样。

他的脊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浑浊的眼底有一层湿润的闪光正在漫上来。

泪花光就在他眼眶里驻着,越聚越满,终于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巴金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眼角的眼泪。

他怎么能够不感动,他怎么能够不落泪呢?

李小琳坐在他旁边,目光在他脸上一掠而过,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递手帕,又像想拍拍他的肩。

她很想劝爸爸冷静一下,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她害怕爸爸憋在心里难受。

此刻她的心里也很难受。

不是因为徐越,也不是因为其他人,只是为了那些跟她同样敏感而脆弱的心。

掌声还在持续,密密的、厚实的,像一道从大厅中央升起的声浪,缓缓地涌向高处。

徐越站在讲台旁边,奖状还搁在桌面上,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整个大厅的声响和目光一同托着,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

一个人面对着数千人,所有人都看到了徐越清澈的眼神。

或许,在很多年以后他们也不会忘了徐越这清澈的眼神。

清澈的爱,只为了他的祖国。

徐越缓缓地走下了讲台,所有人都笑着朝着徐越点头示意,徐越也挨个挨个的回应。

所到之处,必有人起立鼓掌,这一幕就像是人们伸出了一只只手包裹托举着徐越。

直到人群的尽头。

徐越用一场特别的致辞,阐述了他这个特别的奖项。

也告诉了大家何为特别荣誉奖。

大会堂外面,几个正从台阶下经过的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有的偏过头侧耳听了片刻。

他们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什么动静?

等一下?好像是掌声?

什么掌声?都传到外面来了?

那里面得热闹成什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