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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往京城走,韦小宝揣着半兜赢来的碎银子,走在路上都晃得叮当响,一路上不是买糖糕就是切卤肉,嘴半刻都没停过。茅十八瞧着霍晓川总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话少得很,只当是乡下孩子怕生,时不时便转头跟他说两句江湖上的轶事,倒也热热闹闹走了三四天。

这日刚过了一处镇子,走到城郊的树林边,忽然听见坡上有人朗笑:“茅十八,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在扬州杀了公差,我们哥俩还以为你早被官府逮了去呢!”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松树上跳下来两个汉子,前头的穿青布短打,手里握着一对铁琵琶,正是“摩云手”吴大鹏,后面的白面短须,腰里别着一对判官笔,是“双笔开山”王潭。这二人都是河北道上有名的武师,早年跟茅十八有过过节,今日撞见了,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茅十八把背上的单刀抽了出来,吐了口唾沫攥紧了刀柄:“姓吴的,姓王的,有本事就手底下见真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

韦小宝躲在茅十八身后,悄悄往兜里摸石灰包,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霍晓川,压着嗓子道:“等会儿打起来你就往我身后躲,韦爷我有办法治这两个货!”

霍晓川挑了挑眉没说话,指尖悄悄摸了颗石子在手里。

两边话不投机,当场就动起手来。吴大鹏的铁琵琶横劈竖砸,力道刚猛,王潭的判官笔专打周身要穴,招招刁钻,茅十八本来就带了点旧伤,打了不到二十个回合就渐渐落了下风,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韦小宝看得着急,刚要把石灰包扬出去,就听见“嗖嗖”两声轻响,快得几乎听不见破空声。吴大鹏忽然手腕一麻,铁琵琶“哐当”砸在脚面上,疼得他嗷一嗓子蹦了起来,王潭紧跟着腿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判官笔正好扎在旁边的树干上,拔都拔不出来。

两人脸色煞白,转头四望,空荡荡的林子里除了他们三个,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当是撞了邪,连场面话都不敢说,扶起彼此屁滚尿流地跑了。

茅十八提着刀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方才分明看见有两道极淡的白光从自己身后飞出来,转头看了看,韦小宝正攥着个纸包瞪着眼睛装糊涂,霍晓川还是那副安安静静啃干粮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两人里绝对藏了个绝顶高手,当下也不敢再把他们当普通半大孩子看,一路上愈发客气,半点不敢怠慢。

又走了七八日,终于到了北京城城下。三人刚在城门口找了家小客店坐下,要了三碗热汤面、两碟酱菜,还没动筷子,就见五六个穿着短褐、膀大腰圆的汉子晃了进来,为首的满脸横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凳子,粗声粗气地道:“爷几个常坐的位置你也敢占?滚远点!”

这些人都是康亲王府的布库,平日在街头横惯了,最是欺软怕硬。茅十八本就是个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气,“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这位置是你家刻了名还是写了姓?老子今天还就不走了!”两边一言不合,当场就在客店里推搡了起来。客店老板吓得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吭声,别的客人也忙不迭躲了出去。旁边客店临街的座上,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穿一身灰布太监服,手里捏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响,脸色蜡黄,眼睛却亮得像寒星,正是宫里尚膳监的副总管海大富,他本是出宫办差在此歇脚,见这边闹了起来,便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看起了热闹。

那些布库虽然力气大,却哪是茅十八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撂倒了两个,撞翻了两张桌子,碗碟碎了一地。剩下的人见讨不到好,放了句“你等着”就屁滚尿流地跑了。茅十八啐了一口,刚要坐下来接着吃面,就见海大富从旁边座上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开口:“好俊的功夫,看着倒是有点辽东的路子。”茅十八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海大富袖子一甩,一股极寒的劲气扑面而来,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韦小宝也觉得后颈一麻,跟着就失去了意识,霍晓川也装作被击晕。海大富随手扔了锭银子在柜台上当作赔偿,随即掏出黑布,利落地蒙住三人的眼睛,叫过随行的小太监帮忙押着,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带回了宫里。

再醒过来的时候,三人已经躺在了尚膳监的偏院里,蒙眼的黑布还未解下,手脚都被软绳捆着动弹不得。海大富坐在桌边,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啜着,示意小太监把三人眼上的布扯了,才咳了两声,目光先钉在茅十八脸上,声音冷得像冰:“说吧,你是不是吴三桂派来京城刺探消息的探子?”

茅十八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脖子一梗就嚷了起来:“什么吴三桂不吴三桂的,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这卖主求荣的汉奸!老子来京城,是要杀满洲第一勇士鳌拜的,怎会跟他扯上干系!”

海大富盯着他瞧了半天,见他神色不似作伪,指尖捻了捻茶盏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原来如此,咱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放你走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这两个小的得留下来,宫里正好缺人手,让他们在我身边当差,也不算委屈了他们。”

茅十八一听就急了:“不行!这俩孩子跟我一路来的,我得带他们走!”

海大富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觉得你现在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你杀公差、在京城当街动手的事,只要我递个消息给顺天府,你脑袋立刻就得挂在城门口示众。你留他们俩在这,我保你平平安安出京,日后你要找鳌拜,说不定宫里还能给你递个消息,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茅十八脸色变了又变,看着旁边一脸茫然的韦小宝和霍晓川,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敢硬来,只能闷声应了下来。

韦小宝吓得魂都飞了,刚要喊“我不当太监”,就见海大富指尖一弹,一颗药丸飞进了他嘴里,入口即化,连吐都吐不出来。“别喊了,吃了咱家的毒药,以后乖乖听话,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要是敢耍花样,浑身溃烂而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海大富还要继续盘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让韦小宝去拿药,韦小宝将好几包药一股脑倒进碗里,海大富喝了之后暂时压住病情,却不知已经中了毒。

霍晓川倒是半点没慌,他方才故意没躲,就是想跟着进宫去看看四十二章经的下落,此刻便配合着露出点怯生生的模样,低着头没说话。

海大富瞧着两人胆子大,又机灵,倒也渐渐放下心来,常常派他们去上书房送东西,只阴沉沉地叮嘱:“不该看的别瞎看,不该问的别瞎问,听懂了吗?”

韦小宝哭丧着脸应了,转头偷偷撞了撞霍晓川的胳膊,压着嗓子小声道:“放心,韦爷我肯定带你逃出去,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刚才那小崽子看着挺横,等下次见着他,我非赢他个底朝天不可!”

海大富也没多为难他,当场就让人松了绑,扔了几两碎银子过去,只警告他不得在外泄露半分今日的内情,否则不论逃到天涯海角,都有的是法子取他性命。茅十八放心不下地回头看了韦小宝和霍晓川好几眼,终究是不敢违逆海大富的意思,攥着银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宫。

他走之后,海大富才转头打量起两个半大孩子,目光落到二人白净的脸上,忽然冷笑了一声:“正好我屋里缺两个洒扫的小太监,你们俩就先留在偏院听差,等过几日挑个好日子,再给你们净身。”

偏院里本就住着海大富原来的小太监小桂子,海大富吩咐他盯着二人的动静,每日送些残羹冷饭过来,动不动就对二人拳打脚踢,言语里尽是折辱。霍晓川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又知道海大富因为中毒眼疾越来越重,看东西早就模模糊糊,这日趁小桂子又来催着他们倒夜壶,指尖悄无声息弹了颗石子出去,正中他后心死穴,小桂子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当场断了气。

二人刚把小桂子的尸体藏到院角的枯井里,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海大富眯着眼睛摸了进来,边走边咳嗽:“小桂子,那两个新来的小子老实不?”

韦小宝吓得魂都飞了,刚要往霍晓川身后躲,就被他悄悄推了一把,韦小宝心思活泛,立刻就反应过来,捏着嗓子应道:“回公公,他俩都挺老实的,正在屋里擦桌子呢。”

海大富顿了顿脚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显然已经听出声音不对,却没戳破,只点了点头:“行,以后你就多盯着他俩,把上书房要送的茶点预备好,跟咱家走。”

他心里明镜似的,小桂子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是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小子的对手?他本就嫌小桂子办事毛躁留着没用,如今正好顺水推舟,让这两个小子顶着小太监的身份用着,真出了什么事,也正好推到他们头上。

韦小宝摸不清海大富到底有没有认出自己,见他没追究,心里松了口气,索性就顶着“小桂子”的名头,每日跟着海大富去上书房当差。霍晓川话少,便在旁扮演个沉默寡言的小随从,宫里人只当是海大富新收的小太监,也没人多问。

韦小宝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过了没半个月就跟宫里的太监侍卫混熟了,常常拉着霍晓川跟他们掷骰子赌钱,他耍诈的本事本就一流,没几日就赢了满满一兜碎银子,天天买些桂花糕、酱肘子回来,日子过得竟比在扬州还逍遥。霍晓川也不急着找四十二章经,只每日跟着韦小宝在宫里四处晃,把各处宫殿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这日午后,韦小宝嫌屋里闷,拉着霍晓川去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赌钱,刚把骰子掏出来,就看见个穿明黄色常服的半大少年走了过来,看着跟他们差不多大,眉眼周正,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正皱着眉看他们:“你们两个是哪个宫里的太监?敢在御花园里赌钱,就不怕被砍脑袋?”

韦小宝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当是哪家的小侍卫,撇了撇嘴站起身:“我是尚膳监海大富海公公跟前的小桂子,赌钱怎么了?你要是不服,跟我赌两把,赢了我这兜银子都给你,输了你就给我磕三个响头,怎么样?”

霍晓川站在旁边没说话,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少年穿着明黄色的衣服,宫里除了皇帝康熙,没人敢用这个颜色,这便是微服出来闲逛的小玄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