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帆在监视器后面把咖啡杯放下了。他没有喊停,而是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监视器里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的对话没有一丝表演痕迹——赵今麦的朵朵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既有地下城女孩的倔强和好奇心,也有在末日压力下被哥哥保护着的那种脆弱;
顾寻的刘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哥哥,他只是一个在末日里承担了太多责任的年轻人,他不会表达,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在乎你”。
“卡。”
郭帆终于喊了停。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监视器里定格的画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运载车驾驶舱旁边,仰头看着还坐在驾驶座上的顾寻。郭帆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赵今麦。
赵今麦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角,冲顾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客套的社交表情,是那种——一个人跟另一个人演完一场好戏之后,觉得这场戏真的很过瘾,于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你刚才演的是刘启,但你跟我想的刘启不太一样——跟你演戏挺舒服的。”
“舒服”这个词从赵今麦嘴里说出来,很有分量。
第二场试戏开始
顾寻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是刘启。
镜头里,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倔强,眼眶却已经开始泛红。
郭帆跟他搭话。
“刘启。”
顾寻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四处张望,语气是止不住的急切。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郭帆又喊了一声“儿子。”
顾寻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手不断地砸着地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闭嘴……”
郭帆看着正在流泪的顾寻,愣了一会儿,随后接口道“儿子,对不起。爸爸又要去执行任务了。这是爸爸一生中最重要的任务。”
顾寻抬起头站了起来,用手抚着大腿,然后往天上看去,声音依然在颤。
“你说过,我能看见木星的时候,你就会回来。”
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你骗人……”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演出来的哑,是某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堵住了气管。
“我离开的时候,你4岁。”郭帆打断他,“可你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
顾寻咬住后槽牙。他感觉到眼泪正不受控制地漫上来,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刘启不会在他爸面前掉眼泪,至少不会在最后的这几分钟里。
“爸爸和你说过,爸爸在天上,你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郭帆声音小了下去“这一次,你一定可以看见我,来。儿子抬头。”
“那你呢!”顾寻突然吼出来。这一声吼没在剧本里,他自己加的。郭帆眼睛发亮。
顾寻的鼻子猛地一酸,那股忍了很久的泪终于溃堤。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面的金属网格上,弹起来,碎成更小的水珠。他往前冲了两步,伸出手——镜头里那双手套上沾满了灰和油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怎么办?我怎么办?”
郭帆脑子灵光一闪,随即接话道
“没时间了,儿子。”
“对不起。”
这三个字飘出来的时候,顾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他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金属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把头埋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场务递上来毛巾,顾寻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脸上的泪还没干。
顾寻接过水杯,指尖还在抖。
郭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歇会吧。”
他侧头看了赵今麦一眼说:“你恢复一会儿,一会儿下一个过来搭戏。”
当天下午顾寻和屈楚萧加完微信便坐高铁回了南京。
顾言川送他到青岛北站,在进站口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手里。顾寻低头看了一眼——是一袋青岛特产,鱿鱼丝和烤鱼片,真空包装的,上面印着“青岛特产”四个大字。
顾寻说“爸,你不是要带我去吃海鲜吗?你别告诉我,你把妈给我的钱昧下来……”
顾言川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被拆穿了但依然死撑着学术尊严的语气说,“什么话这是,海鲜一般只有凌晨才新鲜,现在太晚了没有什么好海鲜。并且你要着急回南京,这个就很好啊,路上吃——都一样。这个还能上车嘞,海鲜那个东西很腥的,不好吃。你多吃这个也一样的。”
顾寻进了高铁车厢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言川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回去早点睡觉,不要惦记那些有的没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列车启动,窗外的青岛北站渐渐变小,变成灰色天幕下的一个小点。
他从背包里翻出剧本,翻到刘启和朵朵在地下城对话那场戏,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她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所以格外渴望光。刘启不是要拦她去看光,他是怕光太远,她走在半路上会冻死在黑暗里。他想给她造一盏自己的灯,哪怕那盏灯只是门廊里一直亮着的安全出口指示牌。
写完他把剧本折好放回背包里,靠在座位上闭上眼。
当晚回到南京,顾寻把青岛特产分给了剧组的人。
第二天,五月十六号,早晨七点十二分。南京的天空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梧桐树在晨雾里安静地站着,偶尔有一声鸟叫从树叶间漏出来。
顾寻刚刷完牙从洗手间出来,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郭帆发来的消息。
不是一条,是连着好几条,每一条之间的间隔都只有几秒。
这个从来不发感叹号、每封邮件都写得像论文提纲的导演,今天破天荒地在第一条消息里就连着发了三条消息。
“顾寻,试戏结果出来了。”
“我和制片组、监制组一致决定——由你正式出演《流浪地球》男一号刘启。合同今天发到你邮箱,片酬20万,你看完之后有任何疑问随时跟我沟通。如果没问题咱就签字。”
“等你南京机组杀青了抓紧进组。”
顾寻坐在床边,看了好几遍。窗外南京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细长划痕,是昨天不小心被铁锈碎片划的。
昨天那个少年,今天成了刘启。
上辈子那个在横店摸爬滚打的龙套这辈子成了流浪地球的主演。
他给郭帆回了一条:“ok,我收到合同了,谢谢郭导,谢谢制片组和监制组。我这边《药神》预计五月二十五号杀青,二十六号我就飞青岛。我也同样期待进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在窗前看着南京灰蒙蒙的晨空。
远处长江的方向传来一声货船的汽笛,拖得很长,像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问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石家庄时的自己,那时候他连韦布都还没演,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现在韦布被他留在了石家庄废弃火车站的站台上,彭浩还活在他的骨子里。刘启在青岛等着他。
他拿起手机,给韩家女发了条消息:“姐,流浪地球定我了,男主刘启,药神拍完我就去。”
韩家女秒回了一个“?”
然后紧接着第二条:“牛掰,合同啥的,我到时候给你看看,把把关,剧本啥样?内容什么的有保证吗?你这小子,速度也太快了。”
第三条:“不过姐还是那句话,干得漂亮,老弟。”
顾寻看着韩家女发来的消息,笑了一声,回复道“我现在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喜欢电影。”
当天晚上,郭帆把完整的剧本发过来了,顾寻也把签字后的合同发了回去。
剧本不是试戏剧本那几页,是整整一本,从第一场刘启在地下城修理运载车,到最后一场他站在行星发动机废墟上看着木星燃烧的背影。
剧本最后一页,郭帆用红字写了一句话——“刘启不是超人,流浪地球的每个人都不是超人,他们都有自己的害怕,也有自己的懦弱,而人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去处理自己的害怕和懦弱,而当你做到了这些,证明你是一个英雄。”
顾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剧本,把手机调成静音,睡了。
接下来一周,《药神》的拍摄进入了冲刺阶段。
彭浩的戏份集中拍完,每天的通告单排得密密麻麻。
码头仓库、台球厅、江边、医院走廊——彭浩的轨迹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里穿梭,像一根即将燃尽的引线。
文牧野每天在片场待到凌晨,宁浩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一天比一天低,但没有人喊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部戏快结束了。
五月二十四号下午,最后一场彭浩和程勇的对手戏在码头仓库里拍。也就是顾寻最开始试戏的那个片段。
戏拍了四条。第四条的时候,文牧野喊了“卡”,站起来看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这条过了,彭浩的戏,杀青了。没有鲜花,没有拥抱,因为这只是彭浩的单人戏杀青,不是全片杀青——真正的重头戏还压在后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顾寻在《药神》的戏份正式进入倒计时,后天就是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