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找了一把靠边的折叠椅坐下。椅子是铁的,坐上去的瞬间一阵冰凉穿透工装裤传到腿根。他把两手插进口袋里,靠在椅背上,等着。
坐在他左边的是个圆脸男生,头发染了一个特别粉的颜色,穿着一件缎面的西装。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这坐姿暴露了他——一个真正在工厂干过活的人不会坐得这么端正,累了一天下来,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个最省力的姿势。
圆脸男生见顾寻找了把椅子坐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聊两句总比干坐着强。他往顾寻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也是来试彭浩的?”
“嗯。”
“我就说嘛。”他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这可是宁浩监制的戏呀,徐峥当主演,咱混个镜头就火了呀。”他拽了拽自己的衣领,“这是我经纪人特意从我公司得到的内部消息,专门儿带我来的。”
顾寻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彭浩他是干什么的吗?”
“剧本上不写着呢吗?混子一个。”圆脸男生挠了挠头,“我是上戏的,今年刚毕业,公司是乐华娱乐的。你呢?”
“没上大学。”
圆脸男生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没逃过顾寻的眼睛——不是惊讶,是某种被掩饰过的轻慢,“没上大学啊,你是哪个公司的呀?”
“也没公司。”
圆脸男生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容易归类的信息。然后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半寸——那是松了一口气的信号。没上大学,也没有公司,那就说明是个野路子。一个野路子,对于他这种科班出身、有专业公司包装的人来说,选上的几率就太小了。
他的态度在接下来的几秒里发生了一种微妙而迅速的变化。不是变脸——他没那么戏剧化——但身体语言出卖了他。
刚才他往顾寻这边凑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那是聊天距离。现在他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两个拳头的距离变成了三个。不算多,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凉。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角色的?”他的语气从刚才的“咱俩一样都是来试戏的”变成了某种好奇,但那种好奇不是真的想了解,而是想确认——确认这个人确实没有威胁。
“朋友介绍的。”
“朋友?圈里的朋友?”
“对。”
圆脸男生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这次是另外一种动法——有人介绍的,那至少说明有点关系。
但他又看了看顾寻那身打扮,工装棉服,解放鞋,那个寸头。
“也对。”圆脸男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没人哪能知道要试戏啊。”
他笑了笑,那个笑不是恶意,但也不全是为了化解尴尬。那是一种“你我之间隔着一条河但我姑且用这个笑搭一座桥”的笑。
“我跟你说,今天来试戏的,有一半都是科班的。那个穿牛仔夹克的,赵一帆,浙江传媒的,拍过网大。
刚才进去那个瘦高个,陈什么来着,重庆话剧团的,演了三年舞台剧。
还有那个靠墙站着的,叫周野,什么角色都演过。”
“你呢?”圆脸男生——他还没说自己叫什么——显然不打算让对话停下来,他大概是那种需要靠说话来确认自己存在感的人,“你之前演过什么?”
“没什么经验。”
“纯新人?”
“算是。”
圆脸男生用一种“不管有没有听过先假装知道”的方式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
“我是公司专门安排过来的,”他把“专门”两个字咬得很重,“经纪人跟我讲宁浩要开新戏的时候我还不太信,因为宁浩嘛,你知道的,他挑演员从来不按套路出牌。后来确认了消息,我连妆都没卸就过来了。”
他低下头,把头顶那团粉色的头发凑近给顾寻看,“这是造型师专门调的色,叫什么‘烟熏玫瑰金’。好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了充分论证的结论。
顾寻看着他那头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粉发,沉默了片刻。那头发染得很好,发根处没有黑色残留,发尾也没有分叉,发丝之间带着一层健康的光泽。的确好看,但这不是演员应该有的颜色,起码不是彭浩应该有的颜色。
“你们公司就派你一个来了吗?”顾寻问。
“那是,专门儿的。”他很快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心思了,表演不是还原,是提炼。不能完全照着现实来,得高于现实。观众不想看一个混子,他们想看一个有戏剧感的混子——对吧?”
他说“对吧”的时候带着一种期待,不是期待被反驳,是期待被认可。
他需要旁边这个人认可他的观点,因为旁边这个人看起来太像一个真的了,这种对比让他隐隐有些不安。如果这个野路子认可了他的理论,那他的不安就会变成自信。
顾寻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把重心往左边挪了半寸,解放鞋的鞋底轻轻蹭了一下水泥地面。他的目光在圆脸男生那件缎面西装上停了一秒——缎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领口的走线整整齐齐,扣子是金属的,上面刻着某个品牌的logo。试镜穿缎面西装,大概是他觉得“来试镜就要穿得正式”吧。
圆脸男生见他没接话,大概也觉得自己的理论没有得到验证,便换了个话题。他往仓库那头的表演区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你看见没,那个坐角落里的,穿深蓝色工作服那个。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吧?那个人——我跟你说——是个真工人。不是在演的,是真的。刚才我在外面抽烟的时候听工作人员说的,文牧野在江宁这边的化工厂找场景,碰到他在卸货,看了他一眼,让他今天来试试。你说一场戏都没演过的人,他会演戏?演得明白吗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变了——是刚才那种轻慢和侃侃而谈。
他又凑近了一点,这次不是为了聊天,是为了某种他大概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的寻求安全感:“你说等会会不会直接把他pass了,要我说,这种人就别来占咱们专业演员的时间了,浪费。”
顾寻还是没有回答。他在看角落里那个人。那个人就坐在那儿,坐在那儿就像,起码比他旁边这位上过上戏的,从乐华公司出来的更像一个演员。
角落里那个人似乎感受到了有人在看他,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碰了一下。那个人冲顾寻微微点了点头——不是打招呼,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在工厂里待惯了的人,不管认不认识,眼神碰上了就点个头。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一个在底层待久了的人养成的最低限度的社交习惯。顾寻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目光各自移开了。
这时候圆脸男生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个什么,屏幕上是他和一个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是“赵哥-乐华经纪”。最新的几条消息是圆脸男生发的:“赵哥,这边有个野路子,没上过大学也没公司。”“还有个化工厂的工人也来了。”“这不浪费时间吗,我那个舞台怎么办?”
对面回了一条:“放心,你是专业的,那俩都干不过你。如果说能选上了舞台,公司会补给你的,你要选上了,还差那点儿舞台吗?”
圆脸男生把手机收回去,脊背重新挺直,两手放回膝盖上,恢复了那个认真听课的姿势。
他看了顾寻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变了——不是敌意,也不是轻慢,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把旁边这个人正式归入了“竞争关系”的疏远。
不管他心里怎么评估野路子的胜算,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不确定。
这时候文牧野的声音从仓库那头传过来:“谁先来?顾寻。顾寻在不在?”
顾寻站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折叠椅的边缘,铁的,比刚才更凉。
他把手机和房卡留在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不是紧张,是坐了太久不动,关节自己响了一下。
他拉了拉工装棉服的衣摆,往仓库中央走去。
走到表演区中央的时候,他站定,面对着那张折叠桌后面的三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有一根坏了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把他脚下的影子抽了一抽。
文牧野从笔记本上抬起眼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