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郭帆带他去了b组的拍摄现场。
b组今天在拍救援队的戏,场景是冰原上一处坍塌的建筑物废墟。
地面上铺着仿雪材料,踩上去沙沙响,几块巨大的水泥碎块散落在场地中央,边缘处露出锈迹斑斑的钢筋。
一辆重型运载车的残骸歪在废墟旁边,车身被压扁了一半。空气中飘着干冰的白雾,温度被空调压得很低。
一个穿深蓝色救援队制服的男人正蹲在废墟高处,跟摄影指导讨论机位。
他身材高大,肩宽腰挺,救援队制服的肩部有硬质护甲,把肩膀撑得更宽,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打进废墟里的桩子。
听到脚步声,他从废墟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粉,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迈得很稳,走到顾寻面前时伸出手,掌心厚实有力,虎口处的茧子硬得像砂纸。
“李光洁。演王磊,救援队队长,cN171-11小队的指挥官。在戏里,我是地球上最后一批还在执行任务的军人——接到的命令是把行星发动机的火石运到杭州。我在路上遇到你,强行征用你的运载车。咱们的第一场对手戏就是冲突——你需要这辆车回家,我需要这辆车去救地球。咱俩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松开手,看着顾寻的眼睛,“往后好好合作,把中国第一部科幻电影拍好。”
他把救援队头盔夹在腋下,往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补了一句“咱们是一样的——无论是剧内还是剧外,都不肯认输。这是咱们这部电影最关键的东西,也是中国科幻电影最关键的东西。”
顾寻看着李光洁。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军人式的直接,不绕弯子,不铺垫,直接把最核心的东西掏出来放在你面前。
他想起文牧野在南京说的那句话——演戏不是演,是活。李光洁大概就是那种已经把王磊活了的人。
“谢谢李老师,我叫顾寻。受教了。”
李光洁摆了摆手,用一种“别说这些没用的”的语气说:“别客气。晚上有空了来b组找我,咱们把后面冲突对一对。郭导说你有天赋,咱俩先研究研究,别到时候抓瞎。”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拍了拍顾寻的肩膀,笑了笑然后摆摆手。
郭帆在旁边笑了一声。
从b组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郭帆带着顾寻穿过一条临时搭建的走廊,拐进了另一个摄影棚的角落。
这里搭着一间地下城棋牌室的场景——几张旧桌子,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一面褪色的“娱乐室守则”,桌上散落着几副麻将牌和半盒扑克。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窝在一把扶手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道具扑克牌在翻花样。他穿着一件地下城居民的花衬衫,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抽完一根烟又没抽尽兴。看到郭帆带人进来,他把扑克牌往桌上一扣,站起来。
“哟——正主儿来了。”他走过来,绕着顾寻走了半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站定,伸出手。
他的握力很大,像老虎钳一样,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松开之后他用手指点了点顾寻的肩膀,像是在确认什么,“个儿够高的呀,这你说17?我20都没长你这个儿啊。
你演刘启,我演一哥——地下城棋牌室的老板,也是这片儿的地头蛇。在戏里你是我的小弟,给我修车、跑腿、偶尔还帮我摆平来砸场子的。你跟我的戏基本都在这个棋牌室里——打牌、吵架、谋划怎么溜出地下城。”
他把那把扑克牌重新拿起来,洗了两下,然后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方块A递给顾寻,“这是你的——男主角的牌。好好演,别给我丢人。”
他说话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天然的江湖气,但递牌的动作很轻——那张方块A夹在他两根手指之间,递过去的时候还特意把牌的正面朝向顾寻,像是真的在送一张名片。
顾寻接过那张牌,点了下头,说谢谢一哥。雷佳音摆了摆手,用一种“见外了”的语气说别叫一哥,叫大头哥就行。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棋牌室里回荡。
从棋牌室出来,郭帆看了眼手机上的群消息,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带着顾寻往休息区的方向走。
“杨浩宇刚才在群里说他在休息区吃泡面,趁他还没回去卸妆,先去打个招呼。他演溜子——cN171-11救援队的队员,王磊手下的兵。戏份不算多,但很关键。他是救援队里最普通的那种兵——不是英雄,也不是懦夫,就是一个服从命令、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普通人。但普通人在末日里能坚持走下去,本身就不普通。”
休息区的灯已经亮了。
杨浩宇坐在角落里那张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桶刚泡好的方便面,热气正往上冒。他还穿着救援队的制服,深蓝色的布料上沾着仿雪粉末和泥浆,头盔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脸型瘦长,颧骨突出,有一双习惯性眯着的眼睛。听到脚步声,他从泡面桶上抬起头,把叉子搁在桶沿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
“杨浩宇。演溜子。”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手掌干燥。
“顾寻,刘启。杨老师,我能问一下,您是准备怎么饰演这个角色吗?”
杨浩宇沉默了一瞬。他端起泡面,但没有吃,只是用叉子在汤里搅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在这部戏里,溜子是跟着王磊走的。王磊让他往前,他就往前。你演的刘启是跟命运搏,而溜子是跟命运一起走——他没有你那么激烈,但他比你更累。因为他的抗争不是爆发式的,是持续的、看不到尽头的、一步一步往前磨的。”他把叉子搁回桶沿上,站起来,“人嘛,都这样,明天见。”
他转身往走廊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身子补了一句:“每个人对于演戏的理解都不一样,有的人看到了拼,有的人看到了忍。有的人看到了让。”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寻站在原地,看着走廊那头空荡荡的黑暗。休息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郭帆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你这个角色,不是超英,他没有超能力,没有主角光环,他只是一个地下城的修车工。
他做的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但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值得被记住。”
他把目光从走廊那头收回来,落在顾寻身上,“你也是。从今天起,你是《流浪地球》的刘启。欢迎进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