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号,周六。
顾寻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是他爸。
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今天不是周六吗”,第二反应是他爸从不在周末早上给他打电话,除非有事。
“喂?”
“起了没?”顾言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但和平常不太一样。
“刚醒。”
“那你上一下网。有个事你可能想知道。”顾言川顿了一下,“胡波走了。”
顾寻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新闻出了,”他爸继续说,“昨天的事。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顾寻没出声。
电话那头他爸也没催,就那么安静地等着。过了大概有十几秒,顾寻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一条白线,横在天花板正中,把房间分成明暗两半。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胸口很平,呼吸也很平,但脑子是空的。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浏览器,输入“胡波”。
热搜上挂着。
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灰白色的“哀”字。他点进去,新闻标题一行一行地往下刷:“青年导演胡波于昨日离世,享年二十九岁”、“曾执导《大象席地而坐》”、“据悉因抑郁轻生”。
顾寻看到“二十九岁”的时候,喉咙里有个东西梗了一下。二十九。真的不大,甚至都没有他上一辈子大。
他想起十月初那个晚上,聚德楼出来之后他坐在车里,脑子里还是王斑和于明加那场探监戏,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胡波。那个点打电话不太寻常,但他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胡波的声音传过来,像被砂纸磨过:“顾寻,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大象》声音又要往后推了,所以说你今年可能是看不到它上映了啊。”
胡波的语速很慢,慢得像在舔伤,“我其实也挺不愿意的,但是咱们说什么合同啊,要求啊,这个那个的,?大象》不是我的了,我找的人,我拍的,我剪的,结果告诉我不是我的了。”
顾寻握着手机靠在车座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溜。“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胡波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一点高兴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这狗屁的世道,钱真他娘的有用。”
顾寻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回去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轻得像纸片,风一吹就没了。
“你别想太多,”顾寻说,“片子的事再谈谈。”
胡波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挂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顾寻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四十秒。四十秒能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透。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车窗外面的光一道一道划过脸。
他当时想,明天再给胡波打个电话。明天再说。
后来他有事忘了。
他有了新的东西,回了学校,开始补课。再后来他想起这件事,没有下个周了。
顾寻从床上下来,脚踩进拖鞋,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他穿着睡衣走出房间,客厅里没人。
苏清大概在厨房,他爸应该出门了。他走到茶几旁边,看见上面搁着一份早上的《北京青年报》,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新闻,名字他没看到,但他没去翻。
他走到厨房门口。
苏清正在切菜,背对着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爸跟我说了。”苏清说。
顾寻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
苏清走过来,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她的手是温的,带着厨房的热气。“先吃早饭。”
顾寻点点头,坐到餐桌前。苏清端了粥和咸菜上来,他又要了一碗。
他低头喝粥的时候,苏清没坐在对面,而是站在旁边,靠着厨房的门框,看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饭,顾寻回了自己房间。他关上门,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还留着昨晚没看完的数学网课页面。
他把页面关了,打开浏览器,又搜了一遍“胡波”。
其实没几条,浏览器上大多都是鹿晗和关晓彤的官宣。
所以找的很慢。
他看得也很慢。
一篇一篇地翻,一条一条地看。
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是路人而已,他就像是那个被困在了现实生活中的韦布,拼尽了全力也想要见一见那个坐在满洲里的大象,可有人告诉他,大象是假的,所以他疯了,然后他死了,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看着……
他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那个冬天。
石家庄的冬天比北京冷,干冷,风吹过来像是拿薄刀片划脸。
他在门口台阶上看见胡波的时候,那个人蹲在那儿,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拉链坏了,拿一根黑色皮筋捆住下摆。手指冻得通红,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弹。
顾寻走过去:“胡导?”
胡波抬头看他,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挂着很深的青黑,但那种疲倦不是“没睡好”的疲倦,是“睡再多也没用”的疲倦。
他站起来,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说:“走,带你看看地方。”
那间废弃排练厅在一条巷子最里头。四面墙都露着砖,窗户上糊了报纸,地上铺着灰得看不出颜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胡波走在前面,推开那扇掉了半扇漆的门,回头说:“景搭在里头。”
顾寻跟进去,看见一个逼仄的、充满灰尘和光的空间。
角落里有张破沙发,弹簧从裂口里支棱出来。墙上贴满了分镜图,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画的,线条粗糙但每一笔都带着劲儿。胡波站在那些分镜图前面,抽出一张来递给顾寻:“这场你走一下。”
顾寻接过来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进那个用胶带在地上标出来的区域里。
胡波退到墙角,抄着手看他。他看顾寻的眼神跟看那些分镜图是一样的,认真、专注、不带任何多余的柔软。
那场戏顾寻演了三遍。第一遍胡波说“太干净了”,第二遍说“情绪给早了”,第三遍演完,胡波站在墙角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就这样。”
顾寻从场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汗。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胡波递了瓶矿泉水过来。
水是凉的,瓶身结了细密的水珠,顾寻拧开灌了一口,听见胡波在旁边说:“你身上有东西。”
顾寻转头看他:“什么东西?”
“你自个儿不知道的。”胡波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温度,“你演的时候,有一瞬间,你不在你身上了。那个东西叫天赋。”
顾寻当时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