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回头摘下耳机放在手里。
叫住他的是个扎马尾的女生，身上套着北舞学生会的黑马甲，胸口别着蓝边工作证，手里举着个麦克风，旁边跟着扛着摄像机的男生。
马尾女生的脸被风吹得泛红，但眼睛亮得很。
“同学，你好，我们是北京舞蹈学院校学生会新媒体部的。我是北京舞蹈学院16届国标舞系的，我叫朱晓丹，这是我的学生证”
她把学生证递出来，笑出一排齐整的牙。“今天是咱们艺考的初试，我们给学校公众号做一期考生专访。看你刚从考场出来，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顾寻看了眼她的学生证。
点了点头：“问吧。”
朱晓丹冲旁边男生使个眼色，收音麦马上递了过来。
随后摄影机开机。
她清了清嗓子，语速快了半拍：“同学，咱们先介绍一下自己吧，年龄，来自哪里，报了咱们北舞的哪个系呢，为什么报考北舞。”
顾寻说：“今年十七。北京考生，来自北京人大附中。考的是音乐剧专业。报考北舞主要是家里人让的，我也想试试，便报考了。”
“众所周知啊，北京人大附中是一个非常好的高中，那作为北京人大附中的学生为什么选择了走艺考呢？”
“主要是喜欢，我认为人的路并不只有一条，可以多去走，多去尝试，我喜欢去尝试。”
“那你是舞蹈机构，还是说其他的一些方面？”
“没有参与过舞蹈机构。”顾寻说，“稍微有一些童子功，家里以前让练过一段时间，主要是参与和尝试。”
朱晓丹眼睛亮了亮，明显想追问，但压住了，只笑着说：“对于你今天考的是音乐剧系。音乐剧系一般讲究四项。声乐、台词、形体、表演，你觉得自己哪项最有把握？”
顾寻想了想：“台词和表演相对好一些。形体毕竟是童子功，所以不会拖后腿，声乐一般。”
“你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怎么样？紧张吗？”朱晓丹问。
“还行。”顾寻说，“该唱的唱了，没跑调。”
“没跑调？”朱晓丹没憋住笑，“你要求是不是有点低？”
顾寻说：“初试嘛，先稳。不出错，比出彩重要。”
旁边那男生插了一句：“你认为北舞的校园是怎么样的？”
顾寻说：“没有仔细看，比较着急出来，不过很好。”
朱晓丹乐了，接着问：“你备考了多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
顾寻说：“没特别方法。每天练声，练形体，背台词。剩下的就是早点睡。”
“你这也太普通了吧。”朱晓丹有点意外。
“普通点不好吗？”顾寻说，“考试就是平时什么水平，上去就什么水平。太玄的不靠谱。”
朱晓丹点点头，像把这话记下了。她又问：“那你对北舞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顾寻说：“校园很大，报考的人很多。”
“还有呢？”
“考试特别难。”顾寻说。
朱晓丹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如果进了复试，最想做什么？”
顾寻说：“好好休息，然后准备复试的内容。”
旁边那男生也笑了，摄影机都跟着颤了颤。朱晓丹又问：“你觉得自己能进复试吗？”
顾寻说：“这得看老师。”
“你这回答太官方了。”朱晓丹不满足。
顾寻说：“我尽力了。剩下的，不归我管。”
朱晓丹不依不饶：“那你走出考场那一瞬间，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顾寻说：“想喝水。”
“就这？”
“就这。”顾寻说，“因为出考场的时候真的很渴。”
朱晓丹笑着说：“那现在面对我们镜头有什么想跟考生说的吗？”
顾寻想了想，说：“别在考场门口光顾着紧张，也喝点水。嗓子干，唱不好。”
旁边那男生又笑：“你是有多爱喝水？”
顾寻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杯：“嗓子坏了就完了。”
朱晓丹笑得直摆手：“行行行，这个好。还有吗？”
顾寻说：“呃呃呃……早睡算吗？”
“就这些吗？”
“够用了。”顾寻说，“早睡，你就能早起。早起，你的精神就好。精神好，发挥会更好。”
朱晓丹终于收了麦克风，满意地点点头：“那好，谢谢你的配合。”
顾寻说：“再见。”
采访结束。
顾寻转过身戴上耳机，刚迈出去两步，旁边就有人靠了过来。
“同学，你好。我叫洪军，是一海影视的文化明星事业部的总经理。”
来人三十来岁，黑羽绒服，脖子上挂个工牌，笑得像银行大堂经理。
“我们公司最近有个新人储备计划，专门留意咱们这个阶段的苗子。咱们两个加一下微信，相互了解一下。如果说未来真的有机会合作的话，我们的资源也是非常不错的，娱乐圈里的很多的试戏啊，或者说培养资源什么的，我们这头都是能够更好地接触到的。”
顾寻其实有些不耐烦，戴上耳机就是为了防止这些事，但还是有不长眼的人一个个的来。
但顾寻的家教是好的，在别人和你说话的时候，不允许装作没听见，不允许不说话，所以让他再摘下耳机说：“谢谢。不用了，我并不考虑。”
顾寻心里想，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不是签约，没必要那么害怕，我们不是什么吃人的公司。”洪军又往前跟了半步，把手机往顾寻面前递，“就加个微信，我保证不打扰你考试。我们旗下也有从艺考开始培养的，现在的发展都非常不错，你可以加一下我的微信，咱们两个未来日后可以再进行一个沟通。就当交个朋友了。”
顾寻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洪军说：“我不用微信。”
洪军一愣，脸上笑容没散，但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他压了压声音，又往前跟了半步：“同学，你可能对经纪公司有误解。我们不是那种在门口随便拉人的小作坊。我们是正规公司，旗下艺人不少。你现在不占位置，等考完就晚了。好苗子一年一批，你不主动，别人就上去了。”
顾寻停下脚步。
他偏过头，看着那男人。他没急着说话，只是看。那眼神很静，眉头皱起来，不说话，但就这种不说话让洪军脸上那点笑有点挂不住了。
“我不急。”顾寻说。
男人喉咙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会是这种反应。
他以为对方要么兴奋，要么胆怯，要么半推半就。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我不急”，比直接拒绝还让人没劲。
他还要再说，旁边又插进一个女声。
“同学，我是天天娱乐的。我的名字是齐思。”
这次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驼色大衣，妆不浓，气质利落。她没急着递手机，只笑着说，“要不咱们两个聊一聊？我们公司虽然是初创公司，在娱乐圈并不出名，但是作为初创公司，我们的优势是能够针对你个人进行一个非常完美的业界描述，能够全方位地针对你进行一个打造……”
洪军侧头看了一眼这个名叫齐思的女人，眼神里满满的不屑。
一个不出名的小公司，甚至连一个出名的艺人都说不出来，居然还想跟一海抢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顾寻说：“我还没考完。现在不考虑这些。”
“理解。”齐思点头，“就是先接触。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什么时候再细聊。”
顾寻说：“等考完再说吧。”
齐思还要开口，顾寻已经侧过身，准备走。
洪军追了一步：“这样，我把我名片给你。你拿着，不强迫你，什么时候想联系都行。”
顾寻没接，戴上耳机，放歌。
他说：“真的不用。谢谢你们。”
那男人又追了一句：“你就算不进娱乐圈，也不影响你留个电话啊。三十秒的事。你以后混这行，总得认识人。人脉越早铺，路越宽。”
顾寻本来已经迈出步子了，听完这句又站住了。
他回头，看着那男人，语气很淡：“我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谁帮我铺出来的。你们别再跟着我了。”
这话不重，可那洪军和齐思同时愣了一下。他们站在那儿，没再追，只看着顾寻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齐思小声说：“这小孩儿不好糊弄。”
洪军没说话，只把手机慢慢收进包里。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像面具摘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