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落在前方某个不具体的点上。车轮碾过路面上一处井盖,车身轻轻晃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落在膝盖上那本深蓝色的样刊封面上。
公交车停了。报站声响起,念了一个站名。然后车厢后面传来脚步声,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往前门方向走。
刘浩存坐直了一些,偏头看了看顾寻:“你哪站下?”
“玉桃园站下。”
“我是紫竹院南门下,反正也没几站。”她说,然后又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要不……”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车厢后面压过来——不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三双脚同时踩在车厢地板上那种节奏。
刘浩存的话被那阵脚步声截断了,她刚刚舒展开的肩膀重新绷了起来。
顾寻抬头。
但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越过刘浩存的肩膀,抓向顾寻的衣领。
那只手的动作很快,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带着一股事前的预备和事中的急切。它穿过车厢里薄薄的空气,目标明确。
顾寻的身子微微侧了一下。那个侧的动作很小,不超过一个手掌的宽度,但正好让那只手抓了个空——指尖擦过他冲锋衣的面料,滑了过去,只抓住了一团空气。
然后是第二下。
这次是另一只手的动作,带着用力过猛之后的惯性,往顾寻的肩头按下去。顾寻在同一个瞬间把身体重心往左移了半寸。那个移的动作看起来毫不费力,像只是换了个坐姿,但正好让对方的手落在他肩膀旁边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整个车厢的视线都在往这边聚。
皮夹克站在过道里。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
三个人。
皮夹克的手按在椅背上没有收回去,整个人呈现出一个俯视的姿势,下巴微微往下压,目光压得很低,像一头走到猎物跟前之后不再需要着急的野兽。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整个调。
“我挡光了是不是。”
顾寻依然坐着。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把目光抬到跟对方平视的高度。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刚才一样,看着前方。
“你确实挡光了。”
“你现在还觉得我挡光?”
顾寻的目光这才抬起来,落在皮夹克脸上。
那个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挡不挡光的不重要了,”顾寻说,“你现在挡的是路。”
皮夹克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动作介于笑和咬牙之间。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坐那儿不动了?你是哪来的底气?”
刘浩存的呼吸声在旁边忽然清晰起来。她刚才缩在窗边,整个人几乎贴住了车窗。此刻她侧过身,一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想拉住顾寻的胳膊,但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片拿不定主意落在哪里的树叶。
“顾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的幅度,轻得像一片被风推着往前飘的纸片,随时可能被卷走。
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想要拖住什么的分量——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伸出手,明知道拽不住,但还是要把手心摊开。
顾寻没有看她。
但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落在膝盖上,手背朝上。
那个动作很小,但正好落在了刘浩存能看见的地方。
他没说话,可那个姿态本身就在说——我知道你在那儿。
刘浩存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了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眼,然后慢慢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的书包带子上。她没有再开口,但肩膀不像刚才那么紧了。
皮夹克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像是捕猎到了一丝气息。
“呦呵,真是男女朋友啊?我说嘛,要不然你怎么出头呢。”他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演戏一样的打量,“小朋友,你女朋友长得挺好看——”
“滚。”顾寻打断他。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比刚才快了一点,“她是谁,跟你也没关系。”
皮夹克身后那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要越过皮夹克做点什么。
但皮夹克伸手拦了他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掌控的意味。
“你挺有胆,”皮夹克说,声音沉下来,“你觉得你——”
他突然伸手了。
那只手的速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五指张开,往顾寻的肩膀抓过来,力道蓄得很足。
顾寻在那只手碰到他肩膀之前站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极快,没有预兆。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臂已经抬到了和肩膀平齐的位置,前臂外侧在对方手腕内侧轻轻磕了一下。
那个磕击的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落在腕骨内侧的筋腱上。皮夹克的手在半空中拐了个弯,擦着他的肩膀滑过去,失去了目标。
顾寻在那一下磕击之后没有停顿,左手顺势往外推了一下——那一下的力道也不大,但卡在对方重心前倾的瞬间,正好让皮夹克往旁边踉跄了半步。
那半步让他撞上了扶手的立柱,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的后背贴上了扶手,整个人被那道横杠卡住了。
从站起来到完成这个反制,不到三秒。
顾寻站在过道里,冲锋衣的拉链还松松地垂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和刚才坐着时没有区别的松弛。
他看了一眼被扶手的立柱卡住的皮夹克,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人。
“这是公交车,”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不是你家客厅。”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干嘛呢这是!”——是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座方向传过来,高亢而急切,“你们几个!别在车上动手!”
司机的声音在车厢里弹了一下,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皮夹克看了一眼司机的方向,又看回顾寻,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滚,最终没有开口。
他身后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又被皮夹克抬手挡了回去。
“下车,”皮夹克说,声音很低,但那个‘下’字咬得很重,“你们几个,下车。”
他看了顾寻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明确的威胁,更像是在说——你跑不掉了。
然后他转身,推开旁边那扇半开的车窗,从窗户探出去往地面吐了一口唾沫,又缩回身子。
那个动作粗糙而张扬,像在用某种近于挑衅的姿态,把最后一点面目残存的东西也扯碎了。
他对身后的灰色连帽衫使了一个眼色。灰色的男人立刻转过身,没有走向车门,而是绕到了顾寻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住了。那个站位很刁,不近不远,正好卡在顾寻和车厢后门之间。
“你不是很能说吗?”皮夹克看了一眼车窗外面的路,又看回顾寻,“正好下一站人少,咱们下去慢慢说。”
公交车在减速。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嗡嗡变成了低沉的长音。窗外的景物移动得慢下来,一棵树、一个站牌、一个空荡荡的公交站台,像被拉长了的胶片。
车厢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下一站……”
公交车的自动报站声从头顶传下来,机械的电子音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那个站名还没被念完,皮夹克已经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往车门的方向偏了偏头。
“下去吧你。”他身后那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灰色连帽衫往前压了半步,黑色棒球帽也在另一侧微微动了一下,像两端同时收紧的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