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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武康路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的时候,人忽然多了起来。

前面是一段更窄的马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冠几乎把整条路都遮住了,但路面上的人却比刚才密了不少。

游客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在排队买冰淇淋,有人站在路边自拍,还有人举着自拍杆边走边录视频。

几个旅行团的小旗子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导游举着喇叭在讲解,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他皱了皱眉,脚步慢了下来。

小刘从后面跟上来,站在他身侧,看了一眼前面的人群,没说话,但脚步往他这边靠了靠。

顾寻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看着人群从面前涌过去,又涌过来。

有人在挤,有人在等,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被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看了小刘一眼:“有没有人少一点的地方?”

小刘想了想:“人少的……多伦路那边,老房子多,游客少。或者去思南公馆?也是个老街区,比这边清净。”

“多伦路。”

小刘应了一声,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顾寻跟在他后面,绕开人群,沿着原路往回走了一段。

回到车上的时候,他把相机搁在膝盖上,掏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背景是车窗外面那排梧桐树和老洋房。

照片里他侧着脸,深蓝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打在肩膀上,表情淡淡的。

他把这张照片存下来,打开朋友圈发了出去。配文写了三个字:“上海,武康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靠在后座上。

车子从武康路开出来,往北走,路边的街景从老洋房慢慢变成了老弄堂和旧厂房,行人少了很多。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三人群里的消息。群名叫“三班扛把子”,是赵小北建的,里面就三个人:他、赵小北、刘鹏。

赵小北:“@顾寻,你去上海了,你背着我居然去上海。”

刘鹏:“同样强烈谴责。”

赵小北:“我告诉你顾寻,你现在最应该的是殚精竭虑的担心自个的高考成绩,然后没有任何的这个出去玩的理由和借口!”

刘鹏:“你怎么分析得这么清楚?”

赵小北:“因为我现在就是啊!”

刘鹏:“……你”

赵小北:“你别打岔。@顾寻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发朋友圈了?还发了一张自己的脸?你受什么刺激了?”

顾寻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被我姥姥姥爷赶出来了。”

赵小北秒回:“赶出来了?为什么?”

“嫌我老蹲在家里不出去。”

刘鹏:“你姥姥姥爷还缺外孙吗?我报名。”

赵小北:“你一边去。@顾寻 所以你就在上海到处溜达?”

“对。反正现在回不去家。”

赵小北:“你拍照片了吗?”

“拍了。”

刘鹏:“发出来看看。”

“回去导。现在在车上。”

赵小北:“行。你先逛。请沪少给咱的北京土着带点上海特产。”

刘鹏:“我也要。”

“你们俩先商量好要什么,列个单子发我。”

赵小北:“收到,爱你。”

刘鹏:“收到,比赵小北更爱你。”

顾寻把群聊切出去,打开朋友圈。底下已经攒了几条评论。

胡先煦:“武康路?你怎么不去外滩?外滩人多,热闹。”

赵今麦:“武康路!!我上次去上海也去了!那块那个叶子老好看了,就是人挺多的……”

苏德明:“这才对嘛,就应该出去逛逛,老蹲在家里干嘛。”

徐峥:“照片拍得不错,到上海了,怎么没歇一歇。”

他没细看,先回胡先煦:“外滩人太多了。这儿清净。”

回赵今麦:“现在不在那儿了,人太多。”

回苏德明:“知道了姥爷,我再逛一会儿。

回徐峥:“昨天到的,出来玩一玩。”

回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后座上。车子已经拐上了另一条路,路两旁的梧桐树比刚才矮了一些,枝丫伸向路中间,几乎把天空遮住了。

街面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当响一声,又没了。路边的房子是灰砖砌的,三层高,阳台的铁栏杆锈迹斑斑,窗户上挂着竹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暗,有些地方已经攀到了三楼。

车子在多伦路中段停下来。

小刘先下了车,绕到右后侧,拉开后座车门。顾寻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仰头看了一眼。

路很窄,两旁的房子挨得很近,抬头看天,只看见一线灰蓝色的天空被梧桐叶切成了碎片。他举起相机,对准一栋旧式的洋楼拍了一张。

灰砖墙,黑铁窗,阳台上的竹帘子半卷着,光从帘缝里漏进去,照出一小片暗金色的墙。

他又拍了一张路边的旧书店。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旧书店”三个字,墨色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门口搁着一摞旧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摞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矮墙。他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相机收起来,推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面光线很暗,只有柜台后面一盏吊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暖融融的。

书架塞满了旧书,有的摞在地上,有的码在凳子上,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杂志,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顾寻在书架之间慢慢转着,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他在最里面那排书架上看到一本薄的摄影集,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抽出来一看,是上海老弄堂的黑白摄影集,拍的是七八十年代的上海街巷,石库门、弹格路、老虎灶、弄堂口的烟纸店,照片底下压着细密的说明文字。

他翻了几页,觉得好,走到柜台前面:“这本多少钱?”

老板从杂志上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封面:“二百,只用pos机,不收现金。”

顾寻很爽快的拿出了他姥姥给他的卡,只能说姥姥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

刷卡后把书揣进背包里,出了书店。站在门口又拍了一张多伦路的路牌,然后往街尾走。

走到尽头是一个小广场,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几把石凳。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相机搁在膝盖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三人群。

赵小北:“@顾寻 你现在干什么呢?”

“刚逛完一家旧书店。”

刘鹏:“旧书店?店名叫旧书店吗?”

“对,买了一本摄影集。上海老弄堂的,黑白照片。”

赵小北:“你现在还逛书店,真的,你简直都不是我们这种伟大的准大一先生。”

“看到一本好的就买了。”

刘鹏:“多少钱?”

“二百,只能用银行卡。”

赵小北:“我只能说,不愧是上海,这物价高到离谱了呗,咱们这种北京土着都比不了啊!”

刘鹏:“我告诉你,不包括我啊,这叫为艺术买单,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钱上扯。”

赵小北:“艺术家都饿死了,然后才为艺术买单。都说为艺术买单,那艺术家呢?”

顾寻看着他们俩,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一行字:“你们俩聊。我歇一会儿。”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石凳上,仰头看了一会儿。

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空遮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小刘从旁边走过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小少爷,太太发消息来了,问侬中浪回去吃饭伐。”

顾寻看了一眼屏幕,想了想。

多伦路离家那边还有一段路,来回一趟得半个多小时,回去吃个饭再出来,下午就碎掉了。

他开口:“侬跟姥姥讲,勿回去了,有点远。我打算下午再逛逛,随便在外面吃一点。”

小刘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随便侬。只可惜小周做的腌笃鲜,侬是吃不到热乎的了。让侬晚饭一定要回来吃,勿回来,腌笃鲜就冷了。”

“晓得了。晚饭回去吃。”

小刘把消息发出去,退到一边。顾寻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相机挂好,沿着多伦路往回走。

路边那家旧书店的老板还在看报纸,沪剧还在唱,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