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从郭帆那边绕回来，穿过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众席上的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在过道上停下来跟熟人打招呼，有人低头翻着手机等同伴。他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浅灰色的西装在人流里还算显眼。
走到靠近出口的那一排时，他忽然停住了。离他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有几个人正站在一排座位旁边说话。
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顾寻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肩宽，背挺得很直，但站姿并不僵硬，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杯子，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时不时偏一下头。
他爸。
顾言川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穿一件藏青色的薄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很深，眼角的皱纹一层一层的，但目光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淡的、审视的意味。顾寻认出了他——王劲松，北京电影学院表演学院的教授，演过很多戏，但更出名的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旁边两个中年人，一个穿黑色西装，戴着眼镜，看着像是某个电影公司的老板；另一个穿浅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导演或者制片人。
顾言川正跟王劲松说着什么，忽然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来，落在顾寻身上。他顿了一拍，然后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扶手上，朝顾寻招了招手。
顾寻走过去。
“爸。”
“嗯。”顾言川应了一声，没多问，侧了侧身，把他让进这个圈子里来，“这是顾寻，我儿子。”
王劲松的目光落在顾寻脸上。那一眼很慢，从眉眼扫到轮廓，又从轮廓扫回来，跟韩延刚才那一眼很像，但更沉一些，像是在看一张照片背后的东西。
他看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你。同时拿了中戏和北电的表演系第一，风头无量啊，可以是。”
顾寻点了点头：“王老师好。”
王劲松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别叫老师，我早就不教了。叫王叔也行，叫劲松叔也行。”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你这叫我一声老师啊，我现在可担不起，想好是来北电还是中戏了吗？不作为老师问，就作为叔叔辈儿的，问一嘴嘛。”
“目前还是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没有。”王劲松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就是对的。这是人生大事，哪能是旁人做的决定呢？自己想好了，自己去上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没必要想的那么复杂，也没必要瞻前顾后，怕这怕那。每一个学校都有自己的优势和长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就听着别人说什么这个那个的，没有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晚辈聊天。
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顾寻脸上，没有移开过。那双眼睛藏在很深的眼窝里，眼眶周围的皱纹层层叠叠的，但瞳孔亮得很，像一盏点了很久的灯，光不大，但一直没灭过。
顾言川在旁边插了一句：“反正要我说呀，他以后去哪个学校都可以，我是不管的。他自己选。”
王劲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是自己拿主意。”顾言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已经凉透了，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回去，“从小到大他喜欢的东西都是他自己选的，我们当父母的，也就只能在他后面跟着，该递水递水，该撑伞撑伞。”
王劲松听着，没接话，但那个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顾寻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更慢，从眉眼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顾寻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白衬衫的领口松着一颗扣子，浅灰色的西装搭在臂弯里，肩背挺得很直。
他看着王劲松，没有急着接话。
王劲松也没等他接话，转回去跟旁边那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说了两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记了点什么。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试探：“王老师，您刚才说下部戏男主定了，该不会就是这位吧？”
王劲松摆了摆手：“别瞎猜。他那会儿还上学呢。上学就好好上学，戏什么时候都能拍，书读不好，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转过头看了顾寻一眼，“你那个我不是药神，什么时候上？”
“7月中旬左右”
“7月中旬。”王劲松重复了一下，点了点头，“文牧野这个人呐，拍东西啊，镜头语言是特别重要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步伐，甚至光影的出现都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
“您认识文导？”
“这娱乐圈的人呐，多多少少都是相互认识的，要不然怎么能是个圈子呢？”王劲松把茶杯搁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身前，“大多数的人彼此之间都是不认识的，但是总是能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找到一起，这样才能凑成一个圈子。把来自不同地方的人通过一个个的圈子圈到一起最后才有了娱乐圈。”
顾寻听着，没有说话，但心里记下了。王劲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没有废话。
顾言川在旁边看了看表，开口：“王老师，时间差不多了，我那边还有个会。”
“行。你去忙你的。”王劲松摆了摆手，又看了顾寻一眼，“小子，有空来北电坐坐。我每周三下午在表演系三楼那间小排练厅，不带课，就是跟几个学生聊聊。你要来就来，不来也行。”
“好。”
王劲松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跟旁边那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往出口走了。他走得慢，步子很稳，藏青色的薄毛衣在人群里不显眼，但看着很舒服。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跟在他后面半步，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顾寻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记住了”的东西。
顾言川拍了拍顾寻的肩膀，两个人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一排空座位前面。
“王劲松这个人，不轻易叫人去他的课。”顾言川把咖啡杯搁在扶手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儿子，“他让你去，是觉得你身上有东西。你别当客套话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顾言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我走了。明天论坛，你自己安排。有事发消息。”
他转身往出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西装在人群里不显眼，但也不会被淹没。顾寻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往《药神》那一排走。
徐峥已经站起来，外套搭在手臂上，看见他就抬了抬下巴：“你爸走了？”
“走了。”
“你爸那个人，官挺大的吧？”徐峥把外套穿上，理了理领子，“王劲松那个人，一般不跟人聊那么久。”
“不是我爸官大。”顾寻说，“是人家自己想聊。”
徐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了。明天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