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搁在桌上。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件，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我送侬两样东西。”姥爷把第一份文件推到顾寻面前，“泡泡玛特的股份。百分之九点四六。侬不是喜欢他家玩具吗，以后提前定下来。”
顾寻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泡泡玛特。这笔交易花了七千多万。七千多万，说得像买了一盒巧克力。
“谢谢姥爷。”顾寻把文件收好。
姥爷点了点头，又拿起第二份文件。这一份比刚才那份厚一些，装在一个深蓝色的硬壳夹子里，封面烫着金字。
姥爷把夹子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书，上面写着“上海德明实业集团有限公司”，右下角盖着公司公章和法人章。
“第二样。”姥爷把转让书推到顾寻面前，“德明实业百分之十的股份。从我名下的份额里转畀侬。”
厅里安静了一拍。顾寻愣了一下。德明实业。姥爷的公司。
他只知道姥爷是做实业起家的，早年做进出口贸易，后来涉足风投和上海的土地开发，具体有多少资产他不清楚，但他在家见过公司年报，德明实业名下光是静安寺附近那几栋写字楼，市值就过了二十亿。
“爸。”苏清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点意外，“是不是太早了？他才十八。”
“早啥？”姥爷看了苏清一眼，语气平常，“我十八岁的时候，侬爷爷给我三分地，叫我自家种。我种了三年，种出点名堂，伊才给我更多。顾寻现在不用种地，我给伊股份，让伊慢慢学。勿要等到我闭眼那天再分，到辰光伊啥也勿懂，被人骗了去。”
苏清没再说话。她看了顾寻一眼，点了点头。
顾寻低头看那份转让书。10%，德明集团的10%。
“姥爷。”顾寻抬起头来。
“勿要讲。”姥爷摆了摆手，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侬是我外孙，我不畀侬畀啥人？但是侬要记牢——股份是死的，人是活的。侬现在有钱，不代表以后有钱，勿要觉得自家有多少身价。德明实业这是我一天一天做出来的。侬以后的路，也要侬自家一步一步走。”
“我晓得。”
“晓得就好。”姥爷端起酒杯，朝厅里扫了一圈，声音提高了一些，“各位，今朝我外孙——从今朝起，顾寻是德明实业的股东了。”
厅里响起了一阵掌声。邻桌的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姥爷举了举杯：“老苏，侬这个手笔，阿拉佩服。”
另一桌的沈总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苏总，侬外孙年纪轻轻就拿了德明股份，侬这是要培养接班人啊。”
姥爷摆了摆手，笑了笑，没接话。他坐下来，拍了拍顾寻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勿要理伊拉。吃侬的饭。”
顾寻低头喝了一口汤。但没喝两口，就有人端着酒杯过来了。
先是老周。
头发全白的老先生，步子慢，但走得稳，端着一杯黄酒走到主桌旁边，朝姥爷举了举杯：“老苏，恭喜。侬这个外孙，卖相好，读书也好，以后有出息。”
姥爷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老周，侬客气了。顾寻，叫周爷爷。”
“周爷爷好。”顾寻站起来，微微欠身。
老周上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小囡。以后常来上海白相。”
“晓得了，周爷爷。”
老周走了之后，陈伯伯又过来了。然后是吴叔叔。然后是张总。
一拨接一拨，都是来给姥爷敬酒的。姥爷坐在主位上，酒杯搁在手边，来一个人就端起来碰一下，说两句家常，然后把顾寻往前轻轻一推，介绍一句。
顾寻站在旁边，叫了人，微微欠身，不多话，但站姿很正。
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端着酒杯走过来，步子比前面几个人快，脸上的笑也比前面几个人深。
姥爷介绍的时候语气重了一些：“这是沈总，做房地产的，静安寺那块地就是伊开发的。”
“沈总好。”顾寻叫了一声。
沈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对姥爷说：“老苏，侬这个外孙卖相好，以后要是拍电影，阿拉可以投一点。”
姥爷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没接话。沈总也没多留，说了两句就走了。
一拨人走了，又来一拨。顾寻跟着姥爷站了快一个小时，脸都笑僵了，但背一直挺着，没塌下来。好不容易等最后一拨人走了，他刚想坐下来歇口气，姥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力伐？”
“还好。”
“还好就是有点吃力。”姥爷把酒杯搁在桌上，看着他，“今朝带侬认人，不是要侬记住伊拉，是要伊拉记住侬。以后侬在这个圈子里走，人家晓得侬是老苏的外孙，有些门就会开得容易一点。但是——”姥爷顿了一下，“门开了，路还是要侬自家走。”
“我晓得，姥爷。”
姥爷点了点头，朝主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歇歇。吃点东西。今朝侬是主角，但也勿要一直站着。”
顾寻回到主桌，在姥姥旁边坐下来。姥姥递给他一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绿豆汤，姥姥专门让和平饭店的厨房做的。
汤还是凉的，跟姥姥在家里做的一个味儿。
苏清坐在旁边，正跟姥姥小声说着什么。姥姥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伸手帮苏清理一下耳边的碎发。
姥爷坐在主位上，端着黄酒，看着苏清和姥姥说话，嘴角弯着，没插嘴。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什么陈年的东西。
顾寻低头喝汤，喝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朝主桌这边走过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腕，头发剪得很短。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是冲着顾寻来的。
顾寻放下碗，坐直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