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读定在7号上午,酒店二楼会议室。
顾寻到的时候长桌已经坐了大半。于和伟在翻剧本,张桐跟曹磊凑在一起说着什么,马少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打印稿,铅笔搁在手边。
张永新坐在主位,见人齐得差不多了,敲了敲桌面:“从头过。今天不追求快,谁觉得哪儿不对就喊停。”
第一场过的是陈独秀与李大钊在北大红楼的戏。
于和伟和张桐对词,节奏稳,中间停了两回,张永新插话调了两句台词的逻辑。顾寻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翻着自己那几页,耳朵一直支着。
轮到延年跟独秀吵架那场,张永新抬头看了顾寻一眼:“这场你来。”
顾寻站起来,拿着剧本走到长桌一端。于和伟没起身,就坐在原位上,抬了抬下巴:“你就当我是你爹,坐对面。”
顾寻坐下了。
台词从第一句出来的时候,他刻意把语速压慢了半拍,想试试“沉”的劲儿。说了五六句,张永新抬手:“停。”
“你那个慢,是设计出来的慢。”张永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延年跟他爹吵架,心里是急的,但面上不能乱。你现在的状态是面上也慢了,里头也是空的。”
顾寻点了下头,没辩解。
马少骅这时候把铅笔搁下了,开口不紧不慢:“你刚才头三句的眼神在往后退。延年不躲他爹。你试试反过来,他越压你,你越往前顶,台词不用往上加力度,眼睛往前推就行。”
顾寻重新来了一遍。
这回他改了落点,台词还是那些词,但说完之后于和伟没急着接,偏过头看了张永新一眼,嘴角动了动:“这回对了点意思。”
张桐在对面插了一嘴:“比刚才那版强。刚才那版像学生跟教导主任认错,这版像儿子跟老子较劲。”
会议室里笑了几声。顾寻没笑,把刚才马少骅说的那句“眼睛往前推”在剧本空白处记了下来。
一上午过下来,顾寻被喊停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停下来,旁边总有人递一句话。
曹磊在过延年跟乔年的戏时轻声提了一句:“你俩说话的时候手别闲着,弟弟在旁边,你做哥哥的顺手给他递个东西、拨一下肩膀,日常感就出来了。”顾寻照做,那场戏的质感确实松了不少。
马少骅的认可来得不动声色。下午过到延年拒绝父亲资助那场,顾寻说完最后一句台词,会议室安静了两拍。
马少骅低头翻了两页剧本,然后合上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只说了三个字:“可以了。”
没夸,但也没再挑。张桐在旁边悄悄冲顾寻竖了个大拇指,被马少骅余光扫到,张桐立刻把手收回去假装挠头。
9号定妆。
顾寻在化妆间坐了一个多小时。造型师给他套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剪短打薄,露出额头。镜子里的少年瘦,肩窄,但长衫往身上一挂,那种旧时代读书人的清瘦感就出来了。
化妆师往他脸上扫了一层薄薄的暗影粉,把皮肤压得没那么亮,嘴唇也调得干了一些。
他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几个人正等着看效果。
张桐先看见了,围着他转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好嘛,刚才还是个北京小孩,这一出来,像从哪个旧学堂里走出来的。”
曹磊从侧面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发型对了。这个年纪的延年就应该是这样子,还没留背头,脸上还有学生气,但眼神不能是学生的眼神。”
于和伟从棚里过来,看了两眼,没说好不好,只问了一句:“衣服穿着难受吗?”
顾寻活动了一下肩膀:“有点勒。”
“勒就对了。那个年代的人穿衣服不是图舒服的。”于和伟说完就走了,但走之前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顾寻认得——是放心的眼神。
张永新最后过来,绕着顾寻看了一圈,让摄影师先拍了几张试妆照。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跟摄影说:“打光往硬里走一点,他五官撑得住。”
然后转头对顾寻说:“10号拍正式定妆照,你今晚回去把这个长衫穿着睡一觉,找找身体的记忆。”
顾寻没问为什么,点了头。
那天晚上他真没脱那件长衫,坐在酒店床上看剧本,袖口磨着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到后半夜他起来上厕所,镜子里一个穿粗布长衫的短发少年,恍惚了一下。
11月11日,早上七点多,横店的天刚亮透。
开机仪式在剧组驻地外面一块空地上,红绒布盖着的案桌已经摆好了,香炉、水果、烤乳猪整整齐齐。
摄影机被红布蒙着,搁在案桌正前方。剧组几百号人乌泱泱站了一片,演员在前几排,工作人员往后排。
顾寻站在演员队列靠后的位置,旁边是几个同样年轻的面孔,没人特意招呼他往前站,他也没往前凑。
这是他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模的开机仪式。之前开机没有这么齐整的阵仗。
他左右看了看,有人在低声对流程,有人在整理衣服,张桐站在前排跟于和伟说着什么,马少骅背着手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得很直。
九点零八分,仪式开始。主持人先介绍到场的主创,然后张永新讲话。
他没说太多,大意是这部剧分量重,每个人手里的活儿都得对得起这个题材。说完之后,主创依次上香。
顾寻排在年轻演员那一拨,轮到他时,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三炷香举过头顶,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动作生疏但认真。
揭红布的是饰演张丰载的演员,剧组安排的。
红布从摄影机上扯下来的那一刻,旁边有人带头鼓了掌,鞭炮在远处响了一串。顾寻站在人群里跟着拍手,心里忽然觉得挺实在的——从围读到定妆再到这一刻,前面那些琢磨和打磨,都是为了这台盖着红布的机器掀开之后的事情。
张永新在仪式快结束的时候走到年轻演员这边,目光扫了一圈,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声音不高:“戏比天大。别管角色大小,每一场都当最后一场拍。”
顾寻站在后排听着,没往前挤。长衫穿在身上已经不像昨天那么勒了,袖口磨着皮肤的地方起了点毛边。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拇指无意识地捻着那片毛边,等张永新说完,跟着人群往棚里走。
第一场戏是别人的,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长衫的下摆搭在膝盖上,统筹前一天晚上把通告单发到了群里,顾寻的那一栏写着:场次3,法租界码头,陈延年、陈乔年扛麻包。 备注只有一行字:“麻袋实重,注意安全。”
码头是剧组搭的实景,青石板铺的地面故意做旧,缝隙里填着泥和碎草,台阶十几级,又陡又窄。
麻袋堆在旁边,鼓鼓囊囊的,看着就不轻。张永新弯腰拎了一袋,掂了掂,扔给顾寻:“你先试试。”
顾寻接过来,肩膀往下一沉。他预估了一下,六七十斤是有的,实际可能更沉。
张永新看着他的反应,没急着说话,等他站稳了才开口:“这场戏我要的不是你‘演’扛东西。你扛起来走一趟,身体自己会给反应。颤、喘、腰往下塌,这些都不用演,真扛着走就有了。”
顾寻把麻袋放回去,点了点头。
马启越已经在旁边等着了。
小孩儿比顾寻矮一头,瘦瘦的,裹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裤腿挽了两道,脸上被化妆师抹了点灰。
顾寻之前跟他围读的时候对过两场戏,话不多,但眼神活,一逗就笑。
这会儿马启越凑过来,小声说:“顾寻哥,那个麻袋我刚试了一下,扛不动。”
“扛不动就对了。”顾寻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了递给场务,“你才十三,扛不动才是真的。”
马启越瘪了瘪嘴,又有点不甘心:“那我一会儿怎么办?”
“一会实在不行往我这边靠靠。”顾寻说,“真扛不住就真摔,张导要的就是那个。”
张永新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嗓子:“演员就位。”
顾寻走到麻袋堆前,蹲下身,把一袋往肩上送。第一下没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顶住袋底,腰腹发力,硬扛上了肩。
重量压下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往下矮了两寸,脖子上的筋绷出来,脚跟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才站稳。
马启越在他前面,也扛了一袋小的,走了两步就开始打晃,肩膀明显吃不住劲。
“走。”张永新在监视器后面说,声音不大,但棚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寻开始上台阶。
青石板滑,他每踩一步都得先用脚尖探一下,确认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扛到第四级的时候,前面马启越忽然一个趔趄,肩上那袋小的滑下来,砸在地上,袋口散开,里面的粗粮撒了一地。
“停。”张永新喊了停,但没批评马启越,反而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面,“乔年摔这一下是真的,很好。延年,你回头看他的时候,别急着丢下自己的麻袋。你先看他,看他被工头打,手还攥着袋口,然后才放。”
顾寻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喘了两口气,点头。
重新来。
马启越这回摔得比刚才还实在,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龇牙。工头拎着棍子冲过来,嘴里骂着,一脚踹在马启越肩膀上。
顾寻扛着麻袋站在三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他没设计,就是真看见了——马启越蜷在地上,小的,瘦的,脸上沾着泥,跟他围读时那个笑嘻嘻的小孩儿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