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试养考核这日,李照雪正在核对护送路线,考场外忽然牵来一头成年铁背兽。
那兽比普通铁鬃豕高出半身,低着头,鼻端粗重地喷着气。
牵兽弟子把链子绕在石柱上,仍不敢松手。
旁边一位执事笑道:“既然能让白羊亲近,今日也该让大家见一见,你这荐入弟子的真本事。”
李照雪没有走近,只问:“它在考单的哪一项?”
“控兽,自然要看控的是什么。”
她将提前抄好的纸展开。
控兽那行写的是日常在栏的小型灵兽,后面还有各类数量,成年铁背兽不在其中。
负责验考的弟子看过,也说原定没有这一只。
那执事唇边的笑停了一点,解释这是加试,做得好能让峰主更放心,并非存心为难。
李照雪把纸平放在案上,指尖停在自己已经练过的那三项。
“加试若不过,会不会不算通过?”
她问的时候,牵兽弟子正拿手背擦汗,指根有一条被链环磨开的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滴。
他不敢将那只手松开,只换另一只继续缠链,铁背兽头一偏,他便被带得往前挪了半步。
李照雪看见了,叫旁人先别围到兽头前,给牵链的人留出能让开的地方。
随后将赤魁带到更外侧,免得两头兽面对面,把本来就紧的链子扯得更死。
有人见她后退,笑说果然是怕,她没否认,朝对方脚边看了一眼,让他也别站在链子扫过的地方。
那人低头瞧见绷直的铁环,立刻退开,再没把笑补完。
执事还在等她上前,李照雪却将话问到最实处。
若铁背兽突然撞伤牵兽人,自己能不能先叫考停,请熟手来接,还是一开场便连停也算不合格。
“做御兽师,岂能事事喊停?”
“那就请把这句也写进加试,叫牵兽的师兄一同看。”
她话音落下,那名弟子的脸色先变了,手里链子仍没松,目光却直接投向验考案。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此刻才发现,临时添的这一只,也要有人真站在它面前。
“既试便要算成绩,不然试什么?”
“那就不是添个热闹,是改考题,昨日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围在栏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低声说她又要拿纸讲规矩。
李照雪听见了,没收纸,先让赤魁退到自己身后。
铁背兽的前蹄正在刨地,靠太近,只会让旁人以为她已经接了这项。
陆青禾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抄件,日期与她的一样。
前两日练窄路时,两人便对过。
护送到哪里,什么算新增伤,都写得清楚。
“我也是来看这三项的,若临时添,别的人考时是否一样添?”
执事看她一眼,说这是专长荐入,哪能事事同普通弟子一样。
陆青禾没被这句话绕开,反问专长荐入的考单既然也是宗门发的,是否本来就不必照发出的做。
贺玄章在这时到了,他先看铁背兽,再看案上摊着的两份考单。
听完争执,问李照雪是不是怕控制不住,若确实没把握,也可先说,免得伤了旁人。
“没试过,我不敢说一定能控。”
她没有为了争口气答能,话出口,场边果然传来几声轻笑。
贺玄章刚要说什么,她已经将手指往下移,落到三项的合格条件旁。
“所以我按已经公布的考。要我另外安抚这头兽,请先验它的伤、看它的习性,另约时辰,料钱与责任也另说。”
“你倒什么都要算。”
李照雪把自己掌心朝上摊开,没刻意举到人人眼前,只让近处的峰主看见那片仍没长平的皮肉。
“若再伤了这只手,我又得养十几日。月底考过才能领正常差事,不能今天临时换一只兽,明天再换一只,让我一直等下去。”
贺玄章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最终让人将铁背兽牵走,按原定的三项考,临时加试取消。随后朝她示意可以开始。
李照雪收纸,放进装干净布的内袋,手掌贴着赤魁颈侧停了一息,契中那点紧绷也随之缓下来。
狗刚才一直盯着铁背兽,她没允许。它便没有扑出去。
第一关的场地比她料想的窄,三道小栏开在同一处路口,三只雾尾灵狐、一只白绒雪貂与两只小石甲鼋分占两侧,前面立着几片活动挡板,终点是临时圈起的等候栏。
她要让它们分开过路,不能新增咬伤,也不能靠捆住搬过去代替控兽。
给她的食料不多,水只一小桶,竹钩与栏板在旁,怎么用由她自己选。
验考弟子报过数量便退出界线,敲响第一声木梆。
几只灵狐先挤到门口。白绒雪貂受惊,栏缝边顿时多出一团晃动的白,场外有人下意识去追那一团。
李照雪却先低下视线,认清真实落爪的位置,再将半块旧布搭在雪貂栏前。
她没把布盖满,风能过,爪子够不到她。
接着挪水,给石甲鼋让出一条贴地的边道,鼋走得慢,若等灵狐先过,整条路都带着追逐气味。
它们更不肯动,她把最前头的小鼋引到靠石的一侧,让赤魁站在另一端,给活泼的灵狐留出缓走的距离。
狗刚站定,最凶的那只灵狐便炸起尾毛。
李照雪立即叫赤魁再退两步,距离一拉开,狐尾才慢慢放下。
她在日常兽苑早见过争食,可今日栏舍陌生,不能把平时的那一点距离原封搬来,狗一近,狐便先要护路。
她把第一份食分成两处,给小狐一条能走到食物又不被大狐堵死的缝,给大狐另留正面入口,没有将更弱的那只直接赶到狗旁边躲。
末一只灵狐只肯贴栏走。
她便将空盆侧过来,留出能看见出口的一道缝,不硬把它推向中间,三只各有各的退路,原先越挤越窄的路口才慢慢空出半尺。
她低头确认木板下没有压到谁的爪,又将剩下的食分成小份,后面还有护送,不能在第一道口就全喂完,叫它们吃饱便趴下不走。
场外的笑声渐渐少了,先前提加试的执事问她,为什么迟迟不用自己的亲兽天赋。
李照雪没接话,正在看一只鼋的足,木梆仍在计时,她不能一边控着几道门,一边给每个人解释自己有几分把握。
陆青禾站在界外,将想挤进近处的弟子拦住,指给他看不得惊兽那条。
自己也没有递话帮忙,只看李照雪何时开门、何时收钩。
第一只鼋过了路口,接着是较瘦的灵狐。
它叼着一小块肉靠边走,另一只还在自己的食口低头,没追,李照雪等两只之间够出一段距离,才轻轻挪开中间那片挡板。
赤魁随着她的手势慢慢横移,没有吠,也没有放出足以压伤小兽的玄息。
它只占住一条不该冲过去的路,迫得想插队的灵狐停一停,再去找她留下的出口。
李照雪额上渐渐有了汗。她没想到最费心的不是最凶那只,反倒是一头始终走得慢的小鼋。
前足一落地,身子便微微偏,等她再看,它又伏着不动了。
名册上只写入场易惊,没有记伤。
木梆敲过第二轮。
验考弟子提醒她,第一关后还有护送,前头耗得太久,后头便剩不了多少工夫。
她朝他点头,却没有拿竹钩去拨鼋的脚,先让赤魁守住已经过去的几只,自己蹲到边道旁。
小鼋的甲沿擦过地面,下面留下的不是平常拖痕,细细一点红被水润开,很快又淡了。
李照雪抬起手,请验考弟子到近处看。
“这只先别记作不听控,我要验它的足。”
? ?考核最怕临场给某个人加题,所以照雪第一件事不是逞能,而是把规则摊开。她愿意救额外的兽,但那是另一份委托,不该偷偷变成考试门槛。大家认同这种“边界先说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