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雪把按着绳的手放低,顺裂口看进去。
金色羽枝比昨夜露出更多了,原本压在它上面的薄石断成了两片,一片挂在缝边,另一片已经掉到下面。
火气贴着断处不断往上涌。
“石头一松,它会不会自己出来?”
太苍只说:“先出来的是火。”
她立即将水碗挪开,免得热浪掀翻后连喝的也没了。
赤魁起身要随她往里,才迈一步,前爪就被她用脚背挡住,看着她。
她指向入口那块灰石,让它先出去。
赤魁没有走。
契里贴来一阵不安,她知道是自己的,方才听见裂声。
她心口便紧得难受。
李照雪深吸一口气,先蹲下来,手掌在它脖颈侧面停了一会儿,把过急的呼吸慢慢压下。
“我不是赶你走,我进去以后,你在那儿看着就好。”
她把备用绳沿地面理直,绳头放在灰石旁。
赤魁低头嗅过,认出是夜里咬过的宽结,才顺着她指的位置走到洞口,身子朝外,脑袋仍偏向她。
李照雪没有再把它叫回来陪自己。
她将袖口束紧,短剑连鞘系到腰后,不让垂下的绳带碰到热石。
待会儿两只手都得空着。
真滑下去,拔剑抵地都来不及,只有脚下事先看准的几块石头能借力。
昨夜画过的四个位置,如今有一处已经被热沙盖住。
她拿长竹杆拨开外层碎粒,杆尖焦黑了便折掉,再用剩下的一截探深浅。
直到触着能承人的硬处,才踏进去半步。
靴底的热隔着布一阵阵顶上来。
她没有停在最红的地方,侧着站到那块颜色偏暗的窄石上。
第一道水息落下时,腕内尚有一点滞涩。
李照雪放慢速度,让细流先从石槽外沿绕过,不急着去拽正中的冷气。
等两边贴上,再拖着它往下走。
水囊口垫着湿布。
她只倒了小半碗,够那一截绳不至于立刻焦断。
那股冷意渐渐离开羽梗,白霜从最近的石面上退去。
脚下忽然传来一阵细震。李照雪的膝盖跟着软了一下。
她没有忙着加力压火,先低头看自己踩的石,靠外的边缘被热气剥下一小片,鞋尖正有半寸悬着。
她把重心移到另一脚,慢慢挪回整块硬处。
热浪从衣领往里钻,后颈被汗浸得发痒。
她空不出手去抓,只将下巴偏开,贴着肩头蹭了一下,水息因此晃了晃。
太苍立刻提醒,她便停住,等那股气贴回浅槽,才继续往下牵。
这时她才明白,昨夜坐着分开四道息,和站在热石上做同一件事,相差有多大。
肩酸会乱,脚疼会乱,连一口气吸得过深都可能多送出去一分。
她索性不去看羽上的光,只盯住冷水已经走到哪一处凹口。
等水走过那道短横,她便在心里数一次,下一次不管多想快,也只添相同的一点。
十几次以后,掌根那股想一气冲过去的劲才消下去。
身体仍热,脉里却终于不再来回撞。
洞口有赤魁压低的喘声,它也在等她。
李照雪听见便轻轻应了一声,没回眼找狗,免得分神,指端再往下送时,已经能感觉到冷流最外那条细线肯跟着自己慢慢挪。
她空出左手,接住挟沙的土息,将原先那片乱跳的细沙引到旁边小凹里。
砂砾顺着她的指向翻滚,有一粒撞到指甲,痛得她差点收手。
太苍只说别急,先把这一小股送到头。
李照雪盯着最后两粒砂落下,才将压石轻轻推上。
第二处暂时止住,岩壁外忽然有风,入口亮处晃了一下。
赤魁低低叫了一声。
李照雪听见,先停住正要送出的木息,问是不是人。
狗隔得远,契里只传来一点警惕,没法告诉她来者是谁。
她只能看它有没有离开灰石。
赤魁仍守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耳朵放下一只,是松动的枯枝被风吹进洞口。
她这才继续。
青气缠上她放在浅槽里的湿布,起初只肯离开半寸,手一松又缩。
李照雪没硬拽,将木息从薄到厚缓缓添上,试着给它留一条不断开的去处,胸口那股本就不多的玄息却在一点点往外耗,背后的衣裳很快湿透。
太苍让她分三次卸,不要一口气放到底。
她照做,放过一小段就退回凉石,擦汗、喝一口水,再进。
第二次出来时,左腿有些发抖。
赤魁咬起水囊送到她能接的地方,鼻尖碰了碰她的脸,她按住它,不让它再朝里挤。
“还差一道,你别跟着踩。”
她摸到狗嘴边沾的一点土,用拇指抹掉,水没多喝。剩下的留在灰石边,若最后那段太热,她退出来还得拿它冲手。
歇到胸口不再发急,她才第三次走进去。
木息终于从羽枝上剥离,顺浅槽移向另一侧,四道气流只剩最灼的那一处仍在中间。
太苍让她收住多余玄息,只留本来的火息贴过去。凤羽认的是他的本源,她要做的是替他空出接近的路。
李照雪伸手,热气从指缝里钻过去,先是刺,再是胀,整条小臂都开始发烫。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逼跪进刑堂,胳膊也是这样被压着,连动一动都要听别人骂她不知悔改。
她嘴唇抿紧,手没往前抢。
太苍刚说能停,她已经把那股过急的火息收回半寸,等它不再撞自己的脉,才重新沿空处送出。
这次是她自己伸的手,到了承受不住的时候,也由她自己收回来。
薄石一片接一片落下。
中间的灼意被分向两侧,最外头那条拉着压流石的绳忽然绷紧,旧伤处先冒出细烟。
李照雪看见了,脚尖已往后挪,准备放弃这一轮,绳却比她想的断得更快,石头朝缝里滑了半尺。
她不去徒手捞绳,只叫了一声:“咬!”
赤魁立即叼住灰石旁的宽结,四爪往后抵。
备用绳拉直,将系在另一侧的拦石拖紧。
滑下去的压流石碰到它,停了一瞬。
狗肩背也随之伏低,却没有冲进热地追她。
这一瞬够用了。
李照雪先收火息,再从右侧撤脚,倒退落回凉石。
失去牵引的那股热流冲上岩顶,擦掉一层薄灰。
她抬手护脸,没让碎渣进眼。
随后立刻捡起竹杆,抵住偏斜的拦石底部。
“松一点,别咬死!”
赤魁不懂多少才叫一点。她便抓住绳尾,接过它嘴里的力,让狗缓缓退开,牙印压过的麻绳已湿透。
狗嘴角擦破一点,红只沾在最外一股上。
她用自己的手把最后那点绳放出去,石头落入原先挖好的浅凹,没有再往里滚。
洞里骤然安静。
李照雪先看赤魁,狗甩了甩嘴,想再把绳叼起。
她赶紧收走,拿水洗它嘴角。
伤不深,却正好磨在吃东西会碰到的地方。
她把剩下的饼泡软,放到它鼻子底下,自己等太苍查看四股气流有没有重新交缠。
“这一轮停住了。”
她听清以后才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岩面,小腿仍不住轻颤,袖里流出的汗滴到掌心。
她用衣角擦了一把,发现指尖还有知觉,四条脉路也都能慢慢走息,没有哪一条被她硬压断。
赤魁吃过泡饼,舔了一下她手背。
李照雪把掌心翻过来给它闻,等它确认没有新的血味,才抬起眼,原先只露一线金色的地方,如今已经看得见完整羽枝,细长羽梗横在石缝里,周围再无一块压着它的石。
太苍没有催,她也没有立刻伸手。
她把咬破的绳头解下来,收进背囊,再将自己的短剑从腰后挪到身侧,外头还有半日天光。
她至少得先养出提剑离开的力气。
? ?这章我最喜欢的不是照雪硬扛灼流,而是她先让赤魁退到安全位置。真正的伙伴不是危急时一起扑进去送命,而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赤魁咬住备用绳那一下,你们吃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