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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点点头,找胡师傅借来两根短木楔。雾还没散,坡面摸上去冰凉。他先将木楔抵在岩层边沿,没敲实,只让它们卡住松动的壳面;罗岸用肩膀顶住下侧一块平石,双手把另一根楔子送进缝里。彭岚没有伸手,她俯身沿着最暗的纹路看,等李青最后一次确认位置。

他把切具落在外壳边缘。

第一下只刮掉一层灰,落下的粉末被雾水粘住,留在手套边。第二下切开一点壳面,岩片向外鼓起。罗岸肩背抵紧石块,木楔轻轻震动,却没有滑。李青没有继续加力,先等那股震动消下去,再以更低的角度沿外缘切入。

切口里露出一线银白,比样料更宽。它不是整片铺开,而是贴着岩层向下绕了一小弯。彭岚靠近看了一眼,伸出夹具又停住,抬头问李青:“你要不要我现在夹?”

李青看着那截脉边,能感觉到它向石层里延伸,却看不见尽头。他记得自己昨晚答应不会因已经投入就硬往深处切。第一口已经得到,接下来该由新看到的东西决定。

“先别夹。”他说,“让它露出完整一点,再看会不会连着下面的活流。”

罗岸没有松肩:“这算第一刀结束了?”

“算。”李青把切具收回,“我们先看它到底是什么。”

他侧身让出位置,让罗岸把肩膀从石块上卸下来,检查木楔有没有被震松。彭岚把夹具放在切口旁,借着那条银线的弯度比了一下,随后摇头:“现在夹不住。它还连着石壳,强行托会把这点活脉挤断。”

“那就先把壳口清出来。”李青说。

罗岸擦掉额头的雾水,拿短钎沿着切口两侧敲了几下。“下方是空的,托得住,但只能托一处。你要是沿着这道弯往上追,我的手就得压在这块石头上。时间长了能撑,不能一直撑。”

“第一刀先只开到能看出走向。”李青说,“我不想拿你们的力气去赌还没看见的部分。”

彭岚蹲在另一侧,仔细看那条脉纹的起止。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块薄铜片,沿着切口边缘轻轻推了推。铜片没被吸住,却在某一段发出细微的嗡声,像碰到一根绷紧的弦。

“这里有个拐点。”她指给李青,“你再开两寸,未必能继续沿着现在的方向走。”

李青看过去。那段脉纹确实像被岩层挤弯,往下绕开一片灰黑色的硬石。他没有急着说要切,也没有将指尖贴上去感应。他把地脉薯侧根绕过根床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但现实里的硬石不该因为相像就被他套进同一套经验。

“先把外壳拿掉一小块。”他说,“只到拐点前面,看看纹路有没有变。”

罗岸重新托住石块,这次没有把肩膀全压上去,而是将木楔咬在底缝,让力落到脚边的平石上。李青等他站稳后才下刀。薄壳一层层脱落,里面那道银线渐渐显出弯曲的边缘。他沿着旧石纹切了不到两寸,硬石果然向里凸出来,把脉纹压到侧面。

彭岚把铜片沿着新露出的切面递进去。那声嗡鸣移到下方,说明脉纹没有断,只是改了方向。

“再往里,就得绕过这块硬石。”她说,“夹具的凹口能卡住上侧,底下那一截我托不到。”

李青看着那一点点外露的银白。它看起来不大,却比昨晚样料里的纹路更清楚;如果把切口沿着硬石一口气绕过去,或许能取下一块完整的边料。代价是罗岸必须长时间稳住下沿,彭岚也要把自制夹具顶到岩壳上。两人都说过只愿意先做一刀,下一步要看第一刀的结果。

他把刀放平:“今天先到这儿。切下来的那点壳我们带回去给胡师傅看,不碰里面的脉边。”

罗岸松了口气,却没有收起楔子:“你不取?”

“我们还没看清它下边怎么走。切开以后如果全靠你撑住,换个人也不一定撑得住。”

“你今天不是想拿材料?”

“想。”李青把切具放进封袋,“所以更不能把你们已经答应的一刀,当成我想多拿的理由。”

彭岚站起来,把夹具收回皮箱。“好。明天再看。至少这面料不是碎壳。”

李青用指腹轻触外壳切下来的边角。石壳很薄,内侧留着一线灰银,没有脉息,却能看见明显的横向纹理。他把它放在胡师傅带来的托盘里,记录了三人看见的切口位置和结果,但没有给那条脉纹加上自己的结论。

胡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托盘,又看了眼坡面上的窄口:“你们只取外壳?”

“先不取脉边。”李青说,“这道纹在拐点下面还会绕,队里人手不够托住整段。我们明早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那你们会少一截可争的时间。”胡师傅说。

“知道。”

胡师傅点点头,没评价这是不是好选择。另一边顾承岳的队伍已经支起木架,几个人轮流托住一片更大的岩层。他们切出的第一块确实厚实,边面却还没有完全露出脉纹;顾承岳本人站在一旁盯着切口,等每个人的手都换过位置,才让人继续。

李青看了一阵,发现顾承岳并没有把队伍当作一次性用完的工具。那边的人有自己的顺序,切口每推进一寸都有人调木架;有个青年累了,顾承岳就让他退到旁边喝水,自己接手顶住横梁。大块的选择不是凭人多压人,而是他们确实有能力持续稳住大面积岩层。

罗岸看见那边继续推进,问李青:“我们是不是该换去东侧?那边听说料薄些,今天能切完。”

“如果我们现在换,刚才这一口就只剩一块壳。”彭岚说,“也许能快,但我还没看见它到底怎么转。”

罗岸皱起眉:“我家里等着修屋檐,不能在这儿耗一周。”

“我不会让你耗一周。”李青看向他,“今天的选择让你不必再托第二刀。你可以先回去,明天不一定非要跟我们继续。”

罗岸没立刻答应。他盯着那块薄壳看了会儿,终于把手里的短钎搁到一旁:“我答应的是第一刀。明天我会来,看你们是不是还要走这一边。屋檐确实得修,但等一天不会塌到床上。”

“你可以先回去。”李青重复道。

“我听见了。”罗岸把帆布包背起来,“我不是被你绑在这儿。明早我来是因为我也想看看,这条脉边值不值得再托。”

彭岚没劝他,只把刚才的薄铜片收好。她向李青说明,如果第二天决定继续,她可以把夹具的底端垫一层软木,避免压碎下侧的细脉;若发现硬石后并无连续脉纹,她会收回工具,不再投入时间。

李青点头。他没有说一定会继续,也没有承诺明早取到什么。三个人各自收好东西,顺着坡脚的石阶离开。

回到客栈后,李青先洗了手。水盆里浮着一层淡灰,指甲缝里的石粉洗了两遍才干净。他把带回来的薄壳放在桌上,对着灯看了看。外侧看起来与普通石片无异,切面内侧却有一条横向的浅纹,刚好避开他在坡面上看见的拐点。

他没有把它当成脉边证据,而是把自己和队友看到的几处位置画在一页便笺上。图很简略,只标记坡面、白桩与切口,不延伸到看不见的石层里。画完后,他停笔,把纸放在一边。脑中那条弯线仍与阿雾说过的根床分布有点相似;要不要告诉她看,得等他回到壶天。现实里没有即时感应,她也不会凭空知道这里的形状。

李青收拾好外衣,按着熟悉的方法回到壶天。晒场边的薯片已经收起,阿雾正在和几名住户分装留种。她见他回来,没有马上问资源,而是先看了眼他的袖口:“石粉洗掉了吗?”

“洗了两遍。”他坐到长桌边,将便笺摊开,“今天拿到一张临时队牌,明天开始试切。我们切开一小段外壳,看到一条中级脉边,但它绕过一块硬石,下面怎么走还不知道。”

阿雾先看那张简图,没有急着给出答案。她用指尖沿着李青画的弯线走到断处,停在他标出的硬石旁:“你说它是拐过去了,还是横着被挤开了?”

“只看到表面绕弯。”李青说,“我没把外面挖开,下面还没见到。”

“那不能拿它当根床里的支根。”她将指尖挪开,“你把我以前讲过的根系形状记住了,可这种石层也可能只是被挤压。要是你按支根去追,切口可能会压到别的地方。”

李青看着她画的那道横线:“你见过这种横裂?”

“见过相似的。在旧居附近,有些石层被上面的重量压出平行裂面,根须沿着裂面两侧找土,不会一直顺着主根分开。”阿雾说,“但是它不一定和这里一样。我只是在说,有另一种可能。”

“那我明天该怎么确认?”

“我不知道现实这块石头下面是什么。”她把便笺转向他,“但如果你只在上面看到一条纹,别先想它会不会继续往里。去看它横向有没有同样的细屑,或者切口下侧有没有被挤出来的痕迹。你在那里,能看、能摸、能决定停不停。”

李青把这几句话记在心里,没有照着便笺去画新的路径。他问她:“如果看到横裂,沿边切会比顺着纹路切安全吗?”

“安全不安全得看你眼前有什么。”阿雾说,“我只能告诉你,根床横裂时,顺着它往里挖会伤到旁边的细根。你们不是根,也不是在挖土;把我说的话带到现场,再让现场决定它有没有用。”

“我明白。”

阿雾将便笺推回去:“你不用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变成材料线索。你今天回来,是想和我说这件事,还是只想让我替你判断?”

李青把纸压住一角:“想和你说。我还答应陪你去泉市,今天这一趟不是那个安排。”

“好。”她笑了一下,“那我听你讲完。明天去之前,你先把车票时间告诉我。我可以继续挑路线。”

他把试炼区的时间说给她听。阿雾没问切料能换多少,也没问他会不会赢,只确认他最迟哪天能回。听完后,她从一旁的麻布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居民用炭笔画的几个街名。

“这是大家听过泉市之后写的。”她说,“有人想知道辣酱,有人想知道车站旁边有没有花摊。老人没写,她说有就看看,没有就算了。”

李青翻了几页。纸上没有统一的路线,只是有人记了吃食,有人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书摊招牌,还有个小孩画了一只大得挡住半页的麻雀。

“这是你收的?”

“他们听见我要去,就各自添了一点。”阿雾说,“没有人要求我都找回来。我想把册子带着,到时候看看自己会不会遇见其中一样。”

李青看了她一会儿:“你想带着它去?”

“我想。”她把册子拿回来,放在自己膝上,“这不是替大家办事。我想去的地方还是那些,路上要是刚好碰见了,就回来告诉他们。”

“我不会催你去找。”

“我知道。”阿雾说,“所以我才告诉你。”

两人坐在长桌旁,外头的晚风穿过院墙,晒架上收净的竹筛轻轻碰了一下。李青把明天要回现场做的事说完,阿雾就把话题转到泉市:她想先看车站的换乘牌,再找热食摊,旧书铺留到吃完以后;若中途遇见她不认识的店,她想先自己问。

“我可以站在旁边等你问完。”李青说。

“你也可以告诉我你想去哪儿。”阿雾提醒他,“只是别把我的路线悄悄换成你的。”

“我会记得。”

“这句话先放着。”她把册子合上,“等那天你真照做了,我再信。”

李青没有拿承诺压过她的话。他把便笺收起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阿雾说锅里还有留着的薯汤,两人便起身去灶边。那张画着泉市街名的小册子由她自己拿着,试炼用的便笺则放回李青衣袋;它们都没有替谁决定明天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