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训毕，第三月。
烽火，又起了。
这一回，不是匈奴。
是羯骑。
羯胡骑一部，自北而来。
入寇雁门北界。
烽火，是夜里起的。
沈砚在帐里，听见了号角。
号角声，从北边来。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是北界。
他披甲，出帐。
校场上，赵铁膺已经在了。
他脸色，不好看。
羯骑。他说，北界。
多少人？
侦骑回报，三百余骑。
三百余骑。
沈砚摩挲了一下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三百余骑，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羯骑是匈奴别部，从上党武乡出来，马不如匈奴快，可步骑皆精，擅死战。匈奴抢了就走，羯骑要掳人做奴，一个活口都不留。
寨主的令？沈砚问。
令咱们营，北上御敌。赵铁膺说，锋刃。
锋刃。
又是锋刃。
沈砚没说话。
他知道，这二字，是寨主给他的位子。
也是寨主给他的——试探。
整训三个月，寨主没让他上过阵。
练归练，归练。寨主眼睛里，这一营三百人，还只是兵，没成军。
要成军，得见血。
何时出发？
即刻。
沈砚转身，对陈破山说。
传令，全营集结。
陈破山只答了一个字。
他转身，去了。
他的背影，瘦，直。像一把刀。
一刻钟后。
三百余人，列在校场。
沈砚站在队前。
弟兄们。
三百余人，看着他。
羯骑来了。三百余骑。
校场上，静了。
三百余骑，沈砚说，不算多。可羯族骑兵，难缠。
咱们，是步卒。步卒对骑兵，先天吃亏。
有人，咽了口口水。
可——沈砚顿了顿。
吃亏，不等于输。
他扫了一眼三百余人。
咱们练了三个月。队列、军纪、后勤、土工作业、守城器械。
练这些，是为什么？
没人答。
练这些，沈砚说，就是为了今日。
他抽出腰间的环首刀。
刀，在月色下，泛一道冷白。
弟兄们，随我北上。
三百余人，齐声应。
行军，一夜。
天明时，沈砚部，抵达北界。
北界，是一处山谷。
山谷两侧，是丘陵。丘陵上，长着灌木。灌木密，齐腰高，藏人，正合适。
山谷中间，是一条道。道不宽，两骑并排。道是土的，踩硬了，落过雨，结了一层壳。
沈砚站在谷口，看了一会儿。
他蹲下，捏了一把土。
土，干。碎。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北边，压着一片云。
风从北边来。
风里，有膻味。
他摩挲着虎口。
好地方。他低声说。
陈破山站在他身后，问。
将军，在此设伏？
沈砚转身，对几个什长说。
传令。
布阵。
第一，壕沟。
谷口前方，挖三道壕沟。壕沟不深，一尺。可马匹冲过来，一尺的沟，就够绊一下。
绊一下，就够。
第二，拒马。
壕沟后，布拒马。拒马是粗木搭的，削尖了头。一排，两排。
第三，强弩位。
山谷两侧，丘陵上，设强弩位。
左侧，一百弩手。右侧，一百弩手。
第四，长枪阵。
谷口后方，长枪阵。一百人，持长枪。枪长一丈，枪头铁制。
第五，令旗。
沈砚在谷口后方，立旗。
红旗。
布阵毕。
沈砚站在旗旁，看。
壕沟，挖好了。拒马，布好了。强弩位，设好了。长枪阵，列好了。
一切，就绪。
他说。
等。
等了半日。
日头，升到头顶。
沈砚站在旗旁，没动。
他的手，按着刀。
他的眼，看着谷口外。
陈破山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他的手，按着刀。
三百余人，散在阵地上。有的蹲，有的站。没人说话。
午后。
谷口外，尘烟起了。
沈砚的眼睛，眯了一下。
尘烟，越来越近。
马蹄声。
嗒嗒嗒——
由远，及近。
羯族骑兵，来了。
三百余骑。
马是快马。骑手是羯人，辫发，皮甲，弯刀。
他们的马，跑得快。可进了谷，跑不开了。
谷窄。两骑并排。
三百余骑，拉成了一条长线。
沈砚站在旗旁，看着。
羯族骑兵，冲进了谷。
前头的，过了壕沟。
第一道壕沟，一尺深。马匹冲过来，绊了一下。没倒。可速度，慢了。
第二道壕沟。
又一绊。
第三道壕沟。
又一绊。
三道壕沟，绊了三下。羯族骑兵的速度，慢了下来。
慢下来，就挤在了谷里。
挤在谷里的，是拒马。
拒马，是粗木搭的，削尖了头。
羯族骑兵冲到拒马前，马不敢撞。
马不敢撞，就得停。
停了，就挤。
三百余骑，挤在谷里。前头的停了，后头的撞上来。撞得，人仰马翻。
沈砚看着。
他的手，握着令旗。
令旗，是红旗。
红旗，在风里，飘。
羯族骑兵，挤在谷里。挤成一团。
前头的，开始撞拒马。撞得，拒马晃。
后头的，开始骂。
沈砚等着。
等羯族骑兵，全进了谷。
前头的，过了拒马。
后头的，还在谷里。
沈砚数了数。
够了。
他挥下令旗。
红旗，落。
嗖——嗖——嗖——
两侧丘陵上，强弩齐发。
左侧，一百弩手。右侧，一百弩手。
两百支弩箭，从两侧，射向谷中。
弩箭，是铁头的。射程，比弓远。力道，比弓大。
两百支弩箭，落在谷中。
羯族骑兵，人马俱翻。
马，嘶。人，倒。
前头的，中箭，栽下马。后头的，撞上来，也中箭。
谷中，乱成一片。
羯族骑兵，想冲。
冲不动。两侧是丘陵，强弩射着。前头是拒马，过不去。
他们想退。
退不了。后头是谷口，谷口被堵着。
他们想散。
散不开。谷窄，两骑并排。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强弩，一轮，又一轮。
每一轮，两百支。
第一轮，羯族骑兵倒了一片。
第二轮，又倒了一片。
第三轮，又倒了一片。
三轮过后，谷中，几乎没人站着。
沈砚看着。
他挥下令旗。
长枪阵——进！
长枪阵，一百人。
一百人，持长枪。枪长一丈，枪头铁制。
一百人，列成三排。前排，蹲。中排，平举。后排，举高。
三排枪，像一道铁篱笆。
长枪阵，从谷口后方，向谷中推进。
唰——唰——唰——
步声，齐。
枪，齐。
长枪阵，推进。
谷中，羯族骑兵残部，想冲。
冲不动。长枪，比他们的刀长。
他们想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