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骑那一战,过了两月。
烽火,又起。
这一回,是匈奴。
匈奴汉国一部,再寇雁门。
侦骑回报:五百骑。
五百骑。
比羯骑那一回,多了两百。
沈砚在帐里,听完了侦骑回报。
他没说话。
他摩挲着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五百骑。
他的营,三百余人。
三百对五百。
骑兵对步卒。
上次羯骑三百,他用伏击,半日破敌。
可这次——
——
五百。
且匈奴人,吃过杂胡骑的亏,不会轻易进伏击圈。
沈砚想了想。
不伏击。他说。
陈破山站在他身后,问。
将军,不伏击?
那……如何打?
沈砚看着他。
守。
以守代攻。
沈砚选了一处地方。
雁门北界,一处隘口。
隘口两侧,是山。山不高,可陡。山间,只有一条道。
隘口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不宽,约百步。
沈砚选这里,是有讲究的。
平地百步,骑兵冲不起来。冲起来,也冲不到一百步外。
隘口窄,骑兵展不开。
两侧是山,骑兵绕不过。
这地方,是步卒打骑兵的好地方。
布阵。
沈砚带营,连夜布阵。
第一道,壕沟。
平地上,挖壕沟。不是一道,是三道。
每道,深两尺,宽三尺。壕沟里,插削尖的木桩。
壕沟之间,隔十步。
第二道,拒马。
壕沟后,布拒马。拒马是粗木搭的,削尖了头。一排,两排,三排。
第三道,鹿角。
拒马后,布鹿角。鹿角是树枝削的,分叉多,能绊马腿。
第四道,陷马坑。
鹿角后,挖陷马坑。坑不深,一尺。坑里,插削尖的竹签。
第五道,强弩位。
隘口内,设强弩位。弩手,分三层。近、中、远,三段射界。
第六道,长枪阵。
强弩位后,长枪阵。一百人,持长枪。
六道。
层层设防。
布阵毕。
沈砚站在隘口,看。
壕沟,挖好了。拒马,布好了。鹿角,布好了。陷马坑,挖好了。强弩位,设好了。长枪阵,列好了。
一切,就绪。
他说。
等。
等了一日。
第二日午后。
隘口外,尘烟起了。
匈奴骑兵,来了。
五百骑。
马是快马。骑手是匈奴人,皮甲,弯刀,弓。
他们的马,跑得快。可到了平地前,慢了下来。
匈奴首领,骑在马上,看了一眼前方。
他看见了壕沟。看见了拒马。看见了鹿角。看见了陷马坑。
他皱了皱眉。
汉人,有备。他对左右说。
左右点头。
一个左右问。
首领看了看地形。
平地,百步。两侧,是山。
他看了一会儿。
他说,咱们五百骑。汉人步卒,挡不住。
他一声令下。
五百骑,冲。
第一道壕沟。
匈奴骑兵,冲到第一道壕沟前。
马,不敢跳。
马不敢跳,就得停。停了,就挤。
有的,硬冲。马跳过去,可跳过去,落在壕沟里。壕沟里,有削尖的木桩。
噗——
马,中了木桩。嘶。倒。
骑手,栽下马。
后面的,撞上来。撞得,人仰马翻。
第一道壕沟,挡了匈奴骑兵一挡。
有的,过了第一道壕沟。冲到第二道。
第二道,是拒马。
拒马,是粗木搭的,削尖了头。
马,不敢撞。
有的,硬撞。撞得,拒马晃。可拒马没倒。马,撞在拒马上,胸口中木尖。
噗——
马,倒了。骑手,栽了。
第二道拒马,又挡了一挡。
有的,过了拒马。冲到第三道。
第三道,是鹿角。
鹿角,是树枝削的,分叉多。
马腿,绊在鹿角里。绊得,马腿折。
咔嚓——
马,倒了。骑手,摔了。
第三道鹿角,又挡了一挡。
有的,过了鹿角。冲到第四道。
第四道,是陷马坑。
陷马坑,坑不深,一尺。可坑里,有削尖的竹签。
马腿,踩进坑里。竹签,扎进马蹄。
马,嘶。倒。
第四道陷马坑,又挡了一挡。
冲过四道的,没几个。
那几个,冲到隘口前。
强弩位,发。
嗖——嗖——嗖——
弩箭,从隘口射出。
那几个,中箭。倒。
一日。
匈奴骑兵,冲了一日。
冲,退。冲,退。
冲了五次。
五次,没冲过壕沟拒马阵。
黄昏时,匈奴退了。
退到平地外,扎营。
沈砚站在隘口,看着匈奴退去。
他没追。
他知道,追不了。步卒追骑兵,是送死。
他转身,对陈破山说。
清点。
清点。
我军,阵亡三。伤十二。
三。
沈砚没说话。
他摩挲着虎口。
三。
他记得那三个人。一个是老兵,两个是新兵。
他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第二日。
匈奴,又冲。
这一回,匈奴换了法子。
他们不再全线冲。他们挑了一处——壕沟最浅的。
可沈砚早料到了。
壕沟,没有浅的。每道,都是两尺深。
匈奴骑兵,冲到壕沟前。冲不过。
他们下马。
下马步攻。
下马步攻的匈奴,比骑兵难打。
他们从壕沟上,铺木板。铺了木板,从木板上过。
过了壕沟,到拒马前。他们砍拒马。砍了拒马,到鹿角前。他们砍鹿角。
一步步,推进。
可他们推进的同时,强弩位,射。
嗖——嗖——嗖——
弩箭,从隘口射出。
匈奴人,一个一个,倒。
他们推进到隘口前,已经死了不少。
长枪阵,迎。
长枪阵,一百人。枪长一丈。
匈奴人,弯刀。
弯刀,对长枪。
长枪,比弯刀长。
刺,刺,刺。
匈奴人,一个一个,倒。
第二日,冲了一日。
冲,退。冲,退。
冲了五次。
五次,没冲破隘口。
第三日。
匈奴,又冲。
这一回,匈奴拼了。
他们把所有能打的,全压上来。
五百骑,全上。
可壕沟拒马阵,还在。
冲了一日。
冲,退。冲,退。
冲了六次。
六次,没冲破。
黄昏时。
匈奴,退了。
退到平地外,匈奴首领,骑在马上。
他望着隘口。
隘口前,壕沟、拒马、鹿角、陷马坑,还在。
他的脸,黑。
他骂了。
汉人,狗!
他骂的是汉话。骂得,字正腔圆。
你们,不敢出来!
你们,不敢跟老子对刀!
你们,就知道挖沟!
他骂得,越来越响。
你们,是娘们!
你们,是耗子!
隘口内,沈砚听着。
他没动。
他站在隘口,听着匈奴首领骂。
骂得,难听。
陈破山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刀。
将军,他低声说,他骂您。
出不出?
不出。
陈破山没再问。
他知道,将军说了不出,就是不出。
匈奴首领,骂了半晌。
骂累了,停了。
他望着隘口。
隘口内,没动静。
他骂不出什么了。
他调转马头,走了。
五百骑,跟着他,走了。
隘口内,沈砚站在那里。
他看着匈奴退去。
他没说话。
他摩挲着虎口。
茧子在指尖下,硬硬的。
赵铁膺走过来。
明远,他说,匈奴人,骂娘了。
骂得,难听。
赵铁膺看着他。
你,不气?
沈砚没说话。
他望着远方。
远方,匈奴退去了。
他说,可气,不等于出。
他顿了顿。
他骂,是因为他冲不破。
冲不破,他就急。急了,就骂。
沈砚说,是好事。
好事?
沈砚说,骂,说明他没办法了。
赵铁膺看着他。
看了半晌。
明远,他说,你这心,是真硬。
沈砚没说话。
他转身,对陈破山说。
清点。
清点。
三日,累计。
阵亡,十一。伤,三十余。
十一。
沈砚没说话。
他记下了十一的名字。
夜里。
沈砚坐在帐里。
案上,摊着一卷册子。
他在记。
记这三日。壕沟、拒马、鹿角、陷马坑、强弩、长枪阵,每一道,挡了多少敌,折了多少人。
记完了,他搁下笔。
他摩挲着虎口。
匈奴,三日没冲破。他低声说。
可他们,没走。
他知道,匈奴没走,是因为他们还想打。
他们想打,就得吃饭。
吃饭,就得有粮。
粮——
——
沈砚的眼,眯了一下。
赵叔。他说。
帐帘掀了,赵铁膺进来。
明远。
赵叔,沈砚说,匈奴,扎营了?
扎了。在平地外,三里。
粮草呢?
赵铁膺愣了一下。
粮草?
嗯。五百骑,三日的粮,扎在哪儿?
赵铁膺想了想。
侦骑回报,匈奴粮草,在营北。
营北。沈砚重复了一遍。
他的眼,亮了一下。
赵叔,他说,明日,我守。夜里,我出。
赵铁膺看着他。
夜袭?
烧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