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凤目圆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时竟愣住了。她没料到会这样——她只是想让甄嬛跪着，只是想立威，怎么……怎么一下子倒了三个？
娘娘！娘娘您醒醒！玉妙抱着文鸳，急得眼泪直流，快来人啊！传太医！
快传太医！年世兰厉声道，其余人都闭嘴！
可她的话音刚落，下首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嬛儿！嬛儿你怎么了！
是眉庄。她原本跪着求情，转头却见甄嬛身子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她慌忙伸手去扶，却触到一片温热的潮湿。她低头一看，只见甄嬛身下的月白色裙裾上，慢慢洇开一片刺目的血红。
那红色像一朵狰狞的花，在素白的布料上迅速蔓延。
血……有血……眉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抱住甄嬛，仰头向四周哭喊，
快来人！甄答应流血了！快传太医啊！
年世兰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看着殿内横七竖八倒着的人，看着甄嬛裙下那滩刺目的血，看着文鸳苍白如纸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再跋扈，也知道今日这局面若是收拾不好，她在皇上跟前便彻底完了。
都愣着做什么！关键时刻，敬贵妃霍然起身，声音沉稳如磐石，来人！把祺嫔娘娘、瑾嫔娘娘、柔嫔娘娘扶到侧殿安置！惠贵人，你抱着甄答应，随本宫去后殿！快！
她一边指挥，一边快步走向年世兰，压低声音道：华贵妃娘娘，事已至此，还是先救人要紧。其他的，稍后再说吧。
年世兰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她看着敬贵妃镇定自若地调度宫人，看着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将文鸳等人抬走，看着眉庄抱着血流不止的甄嬛往后殿奔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娘娘，颂芝扑上来扶住她，声音都在发抖，娘娘，您没事吧？
年世兰推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她不明白——她只是罚甄嬛跪一跪，只是想让各宫知道她的厉害，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太医赶到时，翊坤宫后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眉庄守在甄嬛榻边，一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甄嬛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下的被褥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太医！快看看她！眉庄的声音嘶哑。
老太医把了把脉，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低声对身后的医女吩咐了几句。医女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撬开甄嬛的牙关灌了下去。
如何？眉庄抓住太医的袖子。
太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惠贵人……甄答应这胎，已经没了。
眉庄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她扶住床柱，眼泪夺眶而出：胎？什么胎？她……她怀孕了？
已有三个多月了，太医摇头，只是胎象本就不稳，今日又受了寒气、动了肝火，加之……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加之什么？眉庄厉声问。
太医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加之甄答应这胎本就弱，之前把脉都没有把出来，又受了风寒，本就.....唉....
眉庄愣住了。难道就那一次....本就胎像不稳，嬛儿她自己，不知道吗？
侧殿内，文鸳已经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入目的是玉妙那张哭花了的脸。见她醒来，玉妙又惊又喜：娘娘！您醒了！吓死奴婢了！
文鸳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感觉到那里依旧平坦安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本宫没事，她哑着嗓子问，瑾嫔和柔嫔呢？
瑾嫔娘娘和柔嫔娘娘都在隔壁，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动了些胎气，需要静养几日，龙裔无碍。
文鸳点了点头。幸亏自己晕的早，不然麝香过敏的事儿得露馅了。
只是她没料到，甄嬛竟会小产。真是钢铁子宫啊，剧情的力量真伟大，知道后面甄嬛可能都没有出头之日了，也得想办法让她有个孩子，可惜了，这孩子好像注定生不下来。
甄答应那边……如何了？她问。
玉妙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回娘娘……甄答应她……孩子没了。
文鸳沉默了。
她想起方才殿内甄嬛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的模样，想起她身下那片刺目的血红。可惜，还没等她知道自己做了母亲，孩子便已经没了。
是欢宜香的缘故？文鸳低声问。
玉妙小心翼翼地点头：太医不敢说，只说是体虚受寒。但奴婢听惠贵人在后殿哭喊，说……说是华妃娘娘罚跪
文鸳闭上眼，靠在床头。皇上换了欢宜香，却没换得彻底。年世兰用了这么多年的麝香，早已把整座宫殿都熏透了。今日这一出，华贵妃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随即苏培盛的声音尖利地响起：皇上驾到——
胤禛是匆忙赶来的。
他本在养心殿与大臣议事，听到翊坤宫出事的消息，连朝服都没换便赶了过来。走进后殿时，他一眼便看见眉庄跪在甄嬛榻边，泣不成声，而榻上的甄嬛面如金纸，身下的被褥一片血红。
这是怎么回事！胤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医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地：回皇上……甄答应体虚，加之殿内阴寒，动了胎气……龙裔……龙裔未能保住……
胤禛的身子晃了晃。
他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甄嬛，那苍白的脸色，像极了纯元昏过去的样子.......
阴寒？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翊坤宫阴寒？
太医浑身发抖，不敢答话。
胤禛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正殿。年世兰还坐在椅子上，像是丢了魂一般。见他进来，她慌忙起身：皇上……臣妾……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年世兰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她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胤禛：皇上……您打臣妾？
朕打你？胤禛冷笑，眼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朕恨不得杀了你！甄答应怀了朕的骨肉，在你翊坤宫跪了一跪，孩子便没了！你告诉朕，这是什么道理！
臣妾不知道她怀孕了！年世兰哭喊道，臣妾只是想教她规矩……臣妾没想到……
没想到？胤禛逼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那你告诉朕，明明甄答应已经说了体弱不是，你还要咄咄逼人？
“臣妾听说当年纯元皇后也是这样罚了一个侧福晋，臣妾也是无心之失啊！”
“你还敢和纯元相提并论？！”
年世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胤禛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胤禛不再看她，转身对苏培盛道：传旨，华贵妃年氏，协理六宫不善，致使皇嗣受损，即日起收回协理六宫之权，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翊坤宫上下太监宫女，看管不力，各罚俸一年，涉事者杖二十。
皇上！年世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道甄答应有孕……臣妾……
胤禛一脚踢开她，头也不回地往侧殿走去。
侧殿内，文鸳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一局，年世兰输得一败涂地。协理六宫之权刚到手还没捂热，便被收了回去。甄嬛小产，皇上对她怕是恨之入骨。
娘娘，玉妙替她掖了掖被角，皇上往这边来了。
文鸳闭上眼，将那抹笑意藏进眼底，再睁开时，已是一副虚弱无害的模样。
不多时，胤禛推门而入。他在文鸳榻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的怒意渐渐化作了心疼：你可好些了？
臣妾没事，文鸳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是刚才忽然头晕，让皇上担心了……甄答应她……
她没保住，胤禛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朕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本想着华贵妃只是想要整顿后宫，断没想到她如此心狠手辣……也没想到这桌椅被浸了味道，鸳儿对麝香过敏，好在没什么大事儿，得快点让她回去，若是身上起了疹子，这事儿就真瞒不住了。
皇上别这么说，文鸳反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今日之事，谁也没想到。华贵妃娘娘她……也不是有心的。只是臣妾有点怕。文鸳说着，就顺势窝到了皇上的怀里，不让皇上看到她的表情。
你好好养胎，他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朕会让太医每日来请脉，务必确保你和孩子平安。等这孩子生下来，朕答应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文鸳垂下眼眸，轻轻了一声，像只温顺的猫。
“你坐朕的轿撵回去，朕让苏培盛去准备了。”
胤禛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瑾嫔和柔嫔的殿阁。两人也都是动了胎气，需要静养。他安抚了几句，又赏赐了不少东西，这带着文鸳才离去。
而他俩一走，柔嫔便被太后派来的轿辇接走了。
太后懿旨，竹息站在翊坤宫侧殿门口，面无表情地宣读，柔嫔娘娘龙裔要紧，不宜再留于纷扰之地。即日起迁入慈宁宫偏殿养胎，由太后亲自照看，直至临盆。
柔嫔躺在榻上，听着这道旨意，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太后这是怕了，她乌雅家的孩子可不能出半点差错。可她不知道的是，柔嫔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臣妾谢太后恩典，她虚弱地开口，任由宫女扶上轿辇，能得太后庇佑，是臣妾和腹中胎儿的福气。
轿辇晃晃悠悠地出了翊坤宫，往慈宁宫方向去。柔嫔靠在软垫上，掀开轿帘的一角，看着外头渐渐远去的翊坤宫宫墙，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太后要护她，她便让太后护着。可慈宁宫那座金丝笼，到底是谁的牢笼，还未可知呢。
至于翊坤宫，经此一闹，华贵妃的威风算是彻底扫地了。各宫请安的事自然不了了之，年世兰被禁足在翊坤宫内，连门都不能出。
而此刻的承乾宫里，文鸳已经换好了家常衣裳，正坐在榻上喝安胎药。月笙在一旁替她捶腿，守成在外头打理事务。
娘娘，玉娇捧着账本走进来，皇上送来的赏赐，已经登记入库了。另外，瑾嫔娘娘那边派人传话，说她无碍，多谢娘娘今日相护。
文鸳放下药碗，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她谢我做什么？今日之事，本宫也是自保。
可若不是娘娘先晕过去，把事情闹大，只怕瑾嫔娘娘和柔嫔娘娘在殿里坐得更久，后果更难预料。
文鸳笑了笑，没有接话。
甄嬛那边呢？她忽然问。
惠贵人求了恩典，带着甄答应回了永寿宫，现在甄答应在永寿宫侧殿，惠贵人守着呢。听说……身子亏虚得厉害，太医说若是不好好养着，日后可能很难有孕了。
文鸳沉默了片刻，很难有孕，不可能的，除非给皇上下药，否则女主光环可不会这么容易消失。
去，把本宫那支百年老参包起来，她吩咐道，送去永寿宫，给甄答应补补身子。
玉娇退下后，文鸳独自靠在榻上，手掌轻轻覆上小腹，感受着小腹有咕噜咕噜的感觉。
小东西，她低声自语，唇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你倒是吃吃喝喝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