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亲王府那边，情形如出一辙。敦亲王昨夜喝得比年羹尧还醉，今早是被王妃摇醒的。
他眯着眼听完管家被拿、书房被搜的消息，一个激灵坐起来，光着脚就要往外跑，跑到府门口看见那一片挎刀的灰衣人，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反了......这是要反了......他喃喃自语，也不知说的是谁。
辰时三刻，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今日的大殿格外安静，安静得反常。
有几位消息灵通的老大人已经得了风声，垂着眼皮站在班列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皇上驾到——
胤禛一身朝服登上御座，脸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众卿平身。今日早朝，可有本奏？
话音刚落，兵部队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身着二品武官补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岳钟琪。
他在军中多年，一直是年羹尧的副手，最得年羹尧。
只见他撩袍跪地，双手高举一卷文书，声音洪亮如钟：
臣岳钟琪，有本启奏！臣弹劾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设兵坊、意图不轨！臣这里有年羹尧历年克扣军饷、私吞粮草、在军中私树党羽之名册账册，铁证如山，请皇上御览！岳钟琪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高高的举了起来，众人这才看清，岳钟琪的手里捧着的折子格外的厚。
满殿哗然。
岳钟琪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又走出一人，正是瓜尔佳鄂敏。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腰板挺得笔直，出列跪地，声若洪钟：
臣瓜尔佳鄂敏，附议！臣弹劾敦亲王胤誐，结交边将、私通书信、意图倾覆！臣这里有敦亲王府中搜出的密信抄本，请皇上明察！
不可能！宗室班列里，几个与年家、敦亲王府沾亲带故的官员变了脸色，有人急道，皇上！岳钟琪乃年大将军副手，焉知不是构陷？空口无凭，岂能定罪？
构陷？岳钟琪冷笑一声，抬起头，目光如刀，臣在年羹尧麾下八年，他喝兵血、吃空饷，一次克扣的军粮够边关将士吃三个月！臣忍气吞声多年，今日冒死揭发，证据确凿，何来构陷！
胤禛坐在御座上，目光深沉，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呈上来。
苏培盛捧着两份证据下殿接过，呈到御前。胤禛翻看着，一页，又一页，越看脸色越沉，越看手抖得越厉害。忽然，他猛地将手中账册狠狠摔在御案上！
放肆！
帝王一怒，满殿跪倒一片。
朕每年拨给边关的军饷，三百万两！三百万两白银，他年羹尧竟敢吞掉一半！胤禛指着殿下跪着的众人，胸口剧烈起伏，还有敦亲王！朕的好弟弟！与边将称兄道弟，书信往来，言辞间将朕置于何地？！
就在此时，果郡王允礼从宗亲班列中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亲王常服，手捧一只木匣，步履从容。
皇兄息怒，龙体要紧。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臣弟这里，还有证据。乃是年大将军府与敦亲王府中的下人，不堪其主所为，冒死投书举报。人证物证俱在，请皇兄过目。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供状和信笺的原件。最上面一份供状上，按着鲜红的指印——正是年大将军府管家的。
根据这两府下人供述，允礼不疾不徐，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年羹尧私设兵器坊，所造兵器皆为京畿制式；敦亲王与其书信中，多次提及二字。
此外，两府暗格之中，还搜出未及销毁的密信若干。臣弟已命督查院院使协同清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督查院院使也出列跪地：臣已将两府涉案下人分开看押，口供一致，绝无串供之嫌！
证据链严丝合缝，一环扣着一环，从昨夜拿人搜证，到今日早朝发难，再到人证物证俱在——这分明是一场筹谋已久、天衣无缝的围猎。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想为年羹尧辩解的几位官员，此刻头都不敢抬。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临时发难？这是早就张好了网，只等今日收网。
岳钟琪是蛰伏在年羹尧身边八年的钉子，果郡王递上的供状一夜之间齐全，连两府的管家幕僚都被捏在了手里......皇上这是要把年家和敦亲王府连根拔起，谁现在开口，谁就是下一个。
胤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然。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夺年羹尧川陕总督、抚远大将军之职，削去一切爵位，着即锁拿下狱，交刑部与督查院会审。敦亲王胤誐，削除王爵，圈禁宗人府待审。两府家眷，一概看押，不得走脱一人。涉案文武官员，凡与两府有书信往来者，限三日之内自首，逾期不首者，以同罪论！
皇上圣明！
山呼之声响彻大殿。
胤禛站起身，目光扫过跪伏的群臣，最后落在果郡王身上，微微颔首：老十七，此事你办得很好。审讯之事，你与刑部、督查院共同督办。朕只要求一点——审清楚，查明白，一个都不许漏。
臣弟遵旨。允礼躬身领命。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翊坤宫里，年世兰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心情极好。
昨夜皇上在偏殿与哥哥，叙到三更天才散，临走还嘱咐哥哥明日还要上朝。
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对年家的宠信已经到了顶峰。她甚至在盘算着，等哥哥再立一功，她便求皇上晋哥哥为一等公。
娘娘，颂芝端着一盘新摘的樱桃走进来，笑着道，今儿天气好，娘娘要不要去御花园......
话音未落，周宁海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进来，官帽都跑掉了，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娘、娘娘......大事不好了！大将军、大将军他......下了大狱了！
的一声，年世兰手里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你说什么？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周宁海的衣领，丹凤眼瞪得几乎要裂开，你再说一遍！
早朝上......岳钟琪和瓜尔佳鄂敏联名弹劾大将军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果郡王还拿了府上管家和下人们的供状......周宁海声音抖得不成调，皇上当场下旨，夺了大将军所有官职爵位，锁拿下狱！敦亲王也被圈了！娘娘，咱们府上、咱们府上已经被围了！
年世兰的脑子里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妆台。
胭脂水粉哗啦啦倒了一地，那瓶内务府新贡的正宫红摔得粉碎，艳红的膏体淌在金砖上，格外刺目。
不可能......她喃喃着，拼命摇头，不可能！昨夜皇上还与哥哥把酒言欢！昨夜皇上还拍着哥哥的肩膀！不可能！
娘娘！周宁海一声跪下，哭道，千真万确啊！消息都传遍了！
年世兰死死盯着地上的红胭脂，忽然疯了一样冲向衣柜，扯出一件素色的衣裳。
备轿！不，不用轿！我走去！她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脱簪，把我的簪子都摘了！我要去养心殿！我要去问皇上！我要去问问他，他怎能听信馋人之言，这都是诬陷，是他们嫉妒哥哥！还有那个瓜尔佳，一定是瓜尔佳文鸳嫉妒我，对！一定是这样！年世兰说着手上的动作不停。
颂芝哭着扑上来抱住她：娘娘！您冷静些！您是皇贵妃，您不能这样去啊！
放开！年世兰一把推开她，头上的翟凤冠早被扯歪了，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衬着那张惨白的脸，状若疯癫，哥哥没了，年家没了，我这个皇贵妃还算什么？！我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在养心殿门口！
——————————养心殿门外——————————
半个时辰后，养心殿外的青石板上，跪着一个脱簪素服的女人。
皇贵妃的金册金宝被她双手高举过头顶，那是无上的荣耀，此刻却重得像两座山。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直挺挺地跪着，任凭寒风把散乱的头发吹得遮住了脸。
路过的宫人远远看着，无人敢近前，也无人敢议论，只把头埋得低低的，加快脚步走过。
————————承乾宫————————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文鸳正抱着昭宁晒太阳。
娘娘，守成弓着腰，把早朝和翊坤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完，末了低声道，皇贵妃娘娘如今在养心殿门口跪着，脱簪待罪。听说......京里不少人家都往咱们府上送礼道贺去了。
让阿玛照单全收，文鸳慢悠悠地晃着怀里的女儿，眼皮都没抬，收完了备一份厚礼，给岳将军府上和果郡王府上送去，就说瓜尔佳家敬佩忠良。别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多说。
那......养心殿那边？守成试探着问，娘娘要不要也去瞧瞧？毕竟满宫里都惊动了。
本宫去凑那个热闹做什么？文鸳嗤笑一声，低头亲了亲昭宁的额头，年世兰如今是个火药桶，谁沾上谁一身灰。本宫与她无冤无仇的，何苦去落井下石？落井下石这种戏码，让有心人去做就是了。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唇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说了，这会儿养心殿里伴驾的，自然有有心人。有她在，哪轮得到本宫出场？
守成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娘娘是说......莞贵人？
除了她还有谁？文鸳懒洋洋地往软榻上一靠，人家可是女中诸葛，这种时候，满后宫只有她敢往养心殿凑，也只有她凑得进去。去吧，给本宫沏壶好茶来，再拿碟瓜子。今日这场大戏，本宫要坐在承乾宫里，舒舒服服地看。
而此时，养心殿内，烛火静静燃着。
甄嬛穿了一身月白色家常衣裳，跪在御案旁，正用银匙缓缓搅动着一盏安神汤。她动作轻柔，神态安然，仿佛殿外跪着的不是一位皇贵妃，只是谁家不懂事来讨饶的仆妇。
皇上，她将汤盏轻轻推到胤禛手边，声音低柔，汤温正好。您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胤禛靠在龙椅上，揉着眉心，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听到她的话，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安静柔顺的女子，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外头......他顿了顿。
皇上，甄嬛垂下眼眸，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外面风大，跪久了要伤身的。您若是心软，才是害了她。年氏一族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今日您若因为她跪着就松了半分，明日朝堂之上，便有人敢为年家翻案。到那个时候，伤的不只是您的圣明，还有岳将军、果郡王这些忠肝义胆之人的心。该狠的时候，您不能心软。
她抬起眼，目光澄澈而坚定：这才是对她最大的仁慈，让她跪这一日，总好过让年家几千口人跟着陪葬。皇上，嬛嬛知道您心里苦。可您是天子，天子无私情。
胤禛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搅汤的手。
嬛嬛，他低声道，满宫里，只有你懂朕。
殿外，风卷起年世兰散乱的长发。她跪得笔直，此刻的她，心里格外乱，反倒是跪着，心里才觉得舒服，只希望皇上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让哥哥回府，一切从轻发落。
她不知道的是，她豁出一切想要叩开的那扇门后，此刻正温声细语，与她上辈子最恨的女人，论着她年家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