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血战结束后的第七天,南线的战报送到了吴世璠的案头。
送信的是安世鼎手下的一名苗人头领,叫阿贡。他浑身泥泞,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结着黑红色的痂,左耳缺了半个,像是被刀削掉的。他在行宫门口翻身下马时,马直接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条腿抽搐着站不起来。阿贡顾不上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行宫,单膝跪在吴世璠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
“陛下,贵定急报!”
吴世璠接过信,拆开。信是安世鼎亲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花了,但还能辨认。信上说:傅宏烈的一万二千清军已经围了贵定十天,城外四面都是清军营寨,水泄不通。安世鼎手下只有一千二百名土兵,加上后来赵虎带去的三百援军,总共一千五百人。粮草还能撑七八天,弹药已经消耗大半。清军攻了三次城,都被打退了,但守军也死了两百多人。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臣誓与贵定共存亡,请陛下放心。”
吴世璠将信放下,沉默了片刻。
贵定在贵阳东南一百二十里处,是从广西进入贵州的必经之路。傅宏烈的一万二千人如果突破了贵定,就可以沿着驿道直奔贵阳,与龙里的蔡毓荣残部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贵阳虽然打退了蔡毓荣,但守军伤亡惨重,弹药粮草都所剩无几,根本无力再应对第二场围城战。
“阿贡,”吴世璠问,“贵定的城防怎么样?”
阿贡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答道:“城小,墙矮,挡不住大炮。主上把城墙加固了,堆了沙袋,挖了壕沟。但清军炮多,每天轰,城墙已经裂了好几处。”
他称安世鼎为“主上”——这是苗疆土兵对自己首领的惯用称呼,比“土司”更亲近,也更符合苗人的语言习惯。
“赵虎呢?他带去的三百人在干什么?”
“赵将军带人在城外打游击。”阿贡说,“白天在山里藏着,夜里出来摸清军的营。烧了两次粮草,杀了十几个哨兵。清军恨他恨得咬牙,但抓不到。”
吴世璠点了点头。赵虎虽然丢了半个耳朵,打仗还是有一套的。三百人在一万多清军眼皮子底下打游击,能活下来就不容易,还能烧粮草、杀哨兵,算是意外之喜。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贵定被标注成一个红色的圆点,四周密密麻麻地围着蓝色的箭头——那是清军的进攻路线。从贵定向北,驿道经过龙里、谷脚,直达贵阳,全程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两天可到。
“传令,”吴世璠转过身,“让柯三畏来见我。”
柯三畏来得很快。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伤口的脓已经清干净了,军医重新缝合了一遍,虽然还在疼,但至少不会恶化了。
“陛下,您找我?”
“你带五百人,去贵定。”吴世璠指着舆图,“安世鼎被围了十天,撑不了多久了。你去了之后,不要进城,在城外找地方扎营,与城中的守军互为犄角。清军攻城,你从后面打;清军打你,城里的守军从前面打。两面牵制,让他们顾此失彼。”
柯三畏看着舆图,眉头微皱:“陛下,贵定周围都是山,适合扎营的地方不多。臣记得城西有座小山,当地苗人叫‘望城坡’,虽然不高,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臣可以在那里扎营。”
“望城坡?”吴世璠的手指移到贵定城西,“离城多远?”
“不到二里。火枪能打到城下。”
“好。你去了之后,先派人跟安世鼎联系上,告诉他援军到了,让他稳住。不要急着解围,先稳住阵脚。等马宝从遵义腾出手来,再南北夹击,一举破敌。”
“臣遵命。”
柯三畏走后,吴世璠又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遵义。
信中只有几句话:“贵定被围,朕已派柯三畏率五百人驰援。你那边若腾得开手,速派一千人南下,与柯三畏、安世鼎合击傅宏烈。若腾不开,不必勉强。”
信送出去后,吴世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东线的蔡毓荣退到了龙里,还有两万多人,虎视眈眈;西线的赵良栋还在水西围城,胡国柱被围了快一个月了,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南线的傅宏烈围了贵定,一万二千人压在一千五百人的小城上,随时可能破城。三路清军,两路还在打,一路在休整,哪一路都不能掉以轻心。
更让他头疼的是粮草和弹药。贵阳血战消耗了大部分的库存,火药剩不到两成,弹丸剩不到三成,粮食虽然从清军那里缴获了八百石,但也只够半个月。户部的银子只剩不到三万两,连抚恤金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修复城墙、补充弹药、囤积粮草、训练新兵。但清军不给他时间。傅宏烈在贵定城外磨了十天,不是攻不下来,是在等——等贵阳的守军被蔡毓荣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发动致命一击。蔡毓荣虽然败了,但傅宏烈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相信。他的信使可能被截了,或者根本就没派。
必须尽快解决南线。否则,等傅宏烈反应过来,集中全力攻城,贵定很可能守不住。
三天后,柯三畏的五百人到达了贵定。
他在城西的望城坡上扎下了营寨。望城坡是一座小山,高不过三十丈,但坡陡路窄,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座贵定城和城外的清军营寨。清军的营寨围着城东、城南、城北三面,唯独城西没有——因为城西是望城坡,坡太陡,大军上不去。
柯三畏在坡顶架了四门小炮,炮口对准了清军的中军大帐。他让人在坡上挖了壕沟、堆了土墙,把望城坡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堡垒。
清军很快发现了这支援军。傅宏烈派了一千人去攻望城坡,想趁柯三畏立足未稳把他赶走。但望城坡太陡了,清军爬到半坡就被滚木砸了下去,连柯三畏的营寨都没摸到。攻了两次,损失了近百人,傅宏烈放弃了。
他开始两面为难——攻贵定,望城坡上的火炮就打他的后路;攻望城坡,坡太陡攻不上去。他想绕过望城坡去抄柯三畏的后路,但望城坡后面是连绵的群山,没有路可走。他的一万二千大军被一千五百人的守军和五百人的援军钉在了贵定城下,进退两难。
贵定城中的安世鼎看到了望城坡上的援军旗帜,眼眶一热。
被围了十几天,城中粮尽援绝,士兵们一天只吃一顿粥,饿得连枪都端不稳。城墙被清军的火炮轰得千疮百孔,好几处都用木桩和沙袋顶着,随时可能塌。伤兵躺在地上呻吟,草药早就用完了,只能用清水冲洗伤口,伤口感染溃烂,发出恶臭。
他站在城头,朝望城坡的方向挥了挥手。虽然隔着二里地,他看不清坡上的人,但他知道,他们能看到。
“主上,”阿贡从城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坡上射下来的。”
安世鼎展开信。信是柯三畏写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我已在望城坡扎营。清军攻你,我打他后路;清军攻我,你从城里杀出。两面牵制,拖住他。陛下已有全盘计划,不日将亲率大军来援。”
安世鼎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传令下去,”他对阿贡说,“从今天起,每天三顿饭,吃饱。把最后那几头猪宰了,炖给弟兄们吃。吃饱了,守城。”
就在南线形成对峙的同时,西线的战况也发生了变化。
赵良栋在水西围了将近一个月,始终没能攻破城池。胡国柱虽然兵力不足,但水西城地势险要,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城。赵良栋的大军被卡在山口,进退不得。更让他头疼的是粮道——从四川运粮过来,要翻越大娄山,山路崎岖难行,运粮队经常被当地的土司武装袭击。他已经有十天没有收到补给了,军中粮草只够吃五天。
赵良栋站在水西城东的山头上,望着远处的城池,面色阴沉。
他今年五十八岁,打了一辈子仗,从宁夏打到四川,从四川打到云南,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不是胡国柱有多厉害,是这贵州的地形太要命了——山连着山,谷套着谷,大军展不开,补给跟不上,打一座小城都要花一个月。
“将军,”副将走上前来,“贵阳那边传来消息,蔡毓荣败了,退到了龙里。”
赵良栋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了。三天前,他的斥候在途中截获了一份蔡毓荣写给傅宏烈的信,信上说贵阳攻城失利,损失惨重,请傅宏烈加快进攻速度,南北夹击贵阳。
“蔡毓荣这个废物,”赵良栋冷冷地说,“四万人打一座城,打了六天,损兵折将,还让人烧了粮草。”
“将军,那我们……还打吗?”
赵良栋沉默了片刻。水西城里的胡国柱还在死守,城外没有援军,粮草快断了,再围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但如果就这样退了,朝廷那边没法交代。康熙的旨意是“三路会攻,限期破敌”,他这一路要是也退了,三路就全垮了。
“再围三天。”赵良栋说,“三天之内,攻不下水西,就撤。”
三天后,赵良栋撤了。
不是攻下了水西,而是粮草真的断了。最后一车粮食在昨天被土司武装劫了,押粮的兵丁被杀了几十个,粮食被抢得精光。军中开始杀马充饥,士兵们怨声载道,有人偷偷逃跑。赵良栋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再打下去,不用周军来攻,自己的兵就会哗变。
他在夜里悄悄拔营,向东撤退。为了避免被追击,他故意在营中留了许多火把,制造还在扎营的假象。等胡国柱发现时,赵良栋的大军已经走了五十多里,追不上了。
胡国柱站在城头,看着清军营寨中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围城一个月,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贵阳,行宫。
吴世璠在一天之内收到了三份战报。
第一份来自南线:柯三畏的五百人在望城坡站稳了脚跟,与贵定城中的安世鼎形成了犄角之势。傅宏烈进退两难,暂时没有发动新的进攻。
第二份来自西线:赵良栋撤了,水西解围。胡国柱的守军伤亡过半,但城池完好,粮草还有剩余。他正在休整部队,准备反击。
第三份来自东线:马宝从遵义发来消息,说他已经派了八百人南下,由一名叫王永年的副将率领,正赶往贵定增援。他自己则留在遵义,整顿城防,防止赵良栋向东转进。
吴世璠看完这三份战报,提笔在地图上标注了最新的敌我态势。东线蔡毓荣在龙里,两万余人,休整待机;西线赵良栋已经撤往黔西,暂时不会构成威胁;南线傅宏烈还在贵定,一万二千人围着一座小城,进退不得。
三路清军,两路已退,一路被困。局势正在朝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蔡毓荣虽然败了,但主力还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赵良栋虽然退了,但只是暂时的,等粮草补充充足了,还会再来;傅宏烈虽然被困,但他有一万二千人,而贵定城中的守军加上援军只有两千人,六比一的兵力优势,随时可能翻盘。
他必须尽快解决傅宏烈。只有解决了南线,才能腾出手来对付东线的蔡毓荣。
“来人,”他唤道,“传刘玄初来见。”
刘玄初来得很快。他这些天忙着审计司的事,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
“陛下,您找我?”
“朕要你替朕写一封信,给傅宏烈。”
刘玄初一愣:“给傅宏烈?写信?劝降?”
“对。”吴世璠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朕说,你写。”
刘玄初提起笔,蘸了墨,等着。
“傅宏烈将军台鉴:将军本汉人,仕清多年,位至巡抚,可谓显贵。然满汉之别,终如天堑。将军今日为清廷卖命,他日功成,不过一奴才耳。朕承大统,志在恢复华夏。将军若弃暗投明,朕必以王侯待之。若执迷不悟,则贵定城下,便是将军葬身之地。吴世璠。”
刘玄初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这封简短而锋利的信,沉默了片刻。
“陛下,这封信……会不会太直白了?”
“就是要直白。”吴世璠拿起信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傅宏烈不是傻子。他在贵定困了十几天,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心里早就动摇了。这封信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他接不接,是他的事。但朕得让他知道,朕在看着他。”
“这信……怎么送?”
“派人射进贵定城,让安世鼎转交傅宏烈。”
刘玄初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五天后,贵定城下。
傅宏烈坐在中军大帐中,手里拿着吴世璠写给他的信,反复看了三遍。
信上的字迹谈不上好看,但很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的。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了最后一句话上——“贵定城下,便是将军葬身之地。”
他苦笑了一下,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他是汉人。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汉人。他给清廷卖了二十多年的命,从知县做到巡抚,靠的是真本事,但从来没有真正被信任过。他的身边永远有满人的监军,他的奏折永远要比满人官员多盖几个章,他的功劳永远要被分走一半。
但让他投降吴世璠?一个十七岁的娃娃,躲在贵州的山沟里,靠着一座小城和几千残兵苟延残喘。他能撑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等清廷的大军再次压境,他拿什么来挡?
傅宏烈站起身来,走出帐外,望着远处望城坡上的周军营寨,沉默了很久。
“将军,”副将走过来,“周军又在坡上架炮了,要不要派人去攻?”
“不必。”傅宏烈摆了摆手,“攻不上去。传令下去,全军拔营,退回广西。”
副将一愣:“退?将军,我们就这么退了?”
“不退还能怎样?”傅宏烈转过身,目光冷峻,“蔡毓荣败了,赵良栋退了,就剩我们这一路在这里耗着。粮草快断了,士气也低落了,再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自会交代。”傅宏烈打断他,“传令,今日天黑之前,全军南撤。”
当天夜里,贵定城外的清军营寨空了。
安世鼎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撤退的方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以为傅宏烈会再攻几天,或者至少会留一部分兵力监视贵定,没想到撤得这么干脆。
“主上,”阿贡跑上城头,“清军撤了!全撤了!城外的营寨都空了!”
安世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望着城西望城坡上柯三畏的营寨,又看了看手中那封吴世璠写给傅宏烈的信的抄本。
“陛下真乃神人也。”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对阿贡说,“派人去贵阳报捷。贵定,解围了。”
五天之内,西线退敌,南线解围,东线清军在龙里按兵不动。三路清军的围攻,在贵阳血战之后仅仅十来天,就被彻底瓦解。
吴世璠站在城头,看着南面官道上飞驰而来的报捷信使,嘴角微微上扬。
仗打完了。
至少,这一轮打完了。
但清军不会善罢甘休。康熙会调集更多的兵力,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下一次,就不会是四万人了,可能是六万、八万,甚至十万。他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把贵阳打造成一座真正的铁城,把燧发枪装备到每一支军队,把屯田扩大到每一寸土地,把每一个士兵都训练成百战精兵。
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