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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贵阳后的第三天,吴世璠下令全城戒严。

不是怕清军的奸细,是怕消息走漏引起恐慌。十万大军压境的事,如果让城中百姓知道了,刚刚稳定下来的人心又会乱。粮价会涨,百姓会跑,屯田的流民会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所以消息只控制在几个核心将领和幕僚手中。马宝、夏国相、胡国柱、柯三畏、安世鼎各得一份密报,周昌得了一份关于粮草调拨的简要说明,郭壮图只知道“清军可能秋后来犯”,不知道具体规模。

吴世璠用了三天时间,把应对方案推演了三遍。

第一遍是在舆图上推演的。他在地图上标注了清军四路进兵的路线、兵力、补给线,然后在每一处险要位置标注了周军的阻击方案。贵阳城外的三道防线要加固,遵义和安顺的城防要升级,贵定、清平、水西等外围据点要重新部署——能守则守,不能守则弃,绝不在不必要的地方消耗兵力。

第二遍是在沙盘上推演的。他让刘玄初找人做了一个巨大的沙盘,把贵州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全部缩小了摆在里面。沙盘用泥土和木头做成,山是泥堆的,河是蓝布条贴的,城池是小木块刻的。吴世璠在沙盘前站了整整一天,用手把代表清军的蓝色小旗一支一支地摆上去,又把代表周军的红色小旗一支一支地对应部署。每摆一次,就调整一次,反复了十几次,直到找到他认为最优的兵力配置。

第三遍是在脑子里推演的。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闭上眼睛,把清军可能采取的每一种进攻方式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如果福全集中兵力打贵阳怎么办?如果分兵三路同时进攻怎么办?如果绕过贵阳直取昆明怎么办?如果切断贵阳的粮道怎么办?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出了一个对应的预案。

三遍推演下来,他心里有了底。十万大军不可怕,可怕的是十万大军被一个聪明的统帅指挥。他需要知道福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福全,康熙的兄长,裕亲王,满洲正蓝旗人。

此人今年三十四岁,比康熙大六岁,自幼不被顺治看重,皇位传给了弟弟,他落了个亲王的爵位。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性格沉稳,沉默寡言,不好声色,不结交大臣,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就是读书、骑射。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但寥寥数语中透露出一个信息:此人用兵谨慎,从不冒险。

他打过仗。康熙二十九年,他将率军出征噶尔丹,那是在几年之后。在这个时空里,他还没有真正独当一面的机会。康熙选他做西征统帅,不是因为他是名将,是因为他听话、稳重、不会自作主张,更重要的是——他是皇族,由他挂帅,可以节制蔡毓荣、赵良栋这些汉军将领。

吴世璠从暗探送来的情报中,拼凑出了福全的画像:中等身材,微胖,面容白净,留短须,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发怒。据说他在军中从不骂人,犯了错的将领,他只是看着对方,不说话,看得对方自己就跪下了。

这种人不怒自威,比那种动不动就砍人的统帅更难对付。

但吴世璠也注意到了福全的一个致命弱点:他从来没有在南方打过仗。他的军事经验全部来自北方——草原、平原、丘陵,视野开阔,适合大军团作战。贵州是什么地方?十万大山,沟壑纵横,云雾缭绕,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大军进去就像泥牛入海。一个北方的统帅,到了南方的山里,就像一条鱼被扔到了树上——浑身是劲,使不出来。

更何况,福全还带了三千里蒙古骑兵。

吴世璠看到“蒙古骑兵”这四个字时,嘴角微微上扬。蒙古骑兵在草原上是无敌的,但在贵州的山沟里,连转身都困难。那些矮小精悍的蒙古马,在草原上可以日行百里,但在贵州的盘山路上,走一天就要瘸一半。马腿陷在泥里拔不出来,骑兵下了马比步兵还不如。福全带着三千蒙古骑兵进贵州,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给周军送马肉的。

他在纸上写下了对福全的评价:“北人南来,地利尽失。蒙古骑兵在山地施展不开,等于自断一臂。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不会冒险。可用诱敌之策,不可用强攻之策。”

他又写下了对蔡毓荣、赵良栋、傅宏烈三人的评价。

蔡毓荣:“善攻不善守,急躁易怒,好大喜功。可用消耗之策,拖其粮道,疲其兵马。”

赵良栋:“老将,稳扎稳打,从不冒进。可用对峙之策,据险而守,不与其野战。”

傅宏烈:“已生退意,可用分化之策,诱其投降。”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张纸,沉默了片刻。纸上写着四个人的名字、性格、弱点、应对之策,像是医生的诊断书,也像是猎人对猎物的分析。他要做的,就是按照这张诊断书,一个一个地对付他们。

七月中旬,马宝从遵义发来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他派出的探子在四川与贵州交界处发现了清军调动的迹象。赵良栋的部队正在叙州集结,兵力比之前增加了不少,至少有五千援军从成都赶来。更让马宝担心的是,他在黔北的山区发现了蒙古骑兵的踪迹——大约三百人,穿着皮甲,骑着矮小的蒙古马,在山路上艰难地行走。

马宝在密报中写道:“蒙古马不适应山地,马蹄打滑,行军速度极慢。臣亲眼见一匹蒙古马在泥坡上滑倒,把骑手压在了下面。那骑手的腿被压断了,躺在地上嚎叫。臣本可以派人去捉,但想了想,没必要。就这样的骑兵,来一万也不怕。”

吴世璠看完这段描述,忍不住笑了一下。马宝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但这几句话比任何战报都管用——蒙古骑兵在贵州的山地里就是废物。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蒙古骑兵出现的位置。桐梓,遵义以北二百里,川黔交界处的一个小县城。三百蒙古骑兵出现在那里,意味着福全的大军至少已经到达了四川的泸州或重庆一带,前锋正在向贵州方向渗透。

“来得比预想的快。”他自言自语道。

按照暗探从北京送来的消息,清军的出动时间是八月。现在才七月中旬,清军的前锋就已经出现在了贵州边境上。要么是康熙提前了出兵时间,要么是暗探的消息不准确——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主力还在后面。

不管是哪种情况,吴世璠都必须加快速度。

七月十八日,吴世璠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

参会的人不多:马宝从遵义赶回来,夏国相从安顺赶回来,胡国柱从水西赶来,柯三畏从贵定赶来,安世鼎也从贵定赶了回来。五个人挤在行宫的议事厅里,身上的铠甲还带着一路的风尘。

五个人,五路将领,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吴世璠。

“人都到齐了。”吴世璠站在舆图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朕长话短说。清军已经动了。福全的十万大军正在向贵州边境集结,前锋已经到了桐梓。福全带了三千蒙古骑兵,但马宝将军说,那些骑兵在山路上连马都骑不稳。”

马宝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臣亲眼所见。一匹马在泥坡上滑倒,把骑手的腿压断了。那骑手躺在地上嚎,嗓子都嚎哑了。臣当时就想,就这?这就是八旗精锐?”

几个人都笑了。议事厅里紧绷的气氛松弛了一些。

“笑归笑,仗还是要打。”吴世璠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清军的蓝色小旗,一支一支地插在沙盘的边缘——桐梓、镇远、都匀、威宁,四个方向,四路清军。

“福全的计划是四路并进。北路由他自己亲自率领,从四川经桐梓攻遵义;东路由蔡毓荣率领,从湖南经镇远攻贵阳;南路由傅宏烈率领,从广西经都匀攻贵定;西路由赵良栋率领,从云南经威宁攻安顺。四路齐发,每一路两万到三万人不等。”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这些信息。

“我们的兵力只有三万。分守三城——贵阳、遵义、安顺,每城一万人。贵定、水西、清平等外围据点,全部放弃,兵力收缩到三城。”

夏国相皱起了眉头:“陛下,放弃外围据点,岂不是把主动权交给了清军?”

“不。”吴世璠摇了摇头,“放弃外围据点,是因为守不住。与其把兵力分散在十几个小城里被清军一个一个吃掉,不如集中到三座大城里,依托坚固的城防和充足的粮草弹药,跟清军打持久战。清军人多,粮草消耗也大。他们的补给线从湖南、四川、广西、云南运来,每一路都要翻山越岭。我们不需要打败他们,只需要拖住他们。拖到冬天,拖到他们的粮草耗尽,拖到他们的士兵冻死在山沟里,他们自己就会退。”

胡国柱点了点头。他在水西被赵良栋围了一个月,深知这种“拖”字诀的厉害。赵良栋不是打不过水西,是粮草跟不上,不得不退。

“可是陛下,”马宝说,“福全不是蔡毓荣。他是亲王,手里有八旗精锐。八旗兵虽然不如当年,但战斗力还是比绿营强。如果福全集中兵力攻遵义,臣只有一万人,未必守得住。”

“所以朕不打算让他集中兵力。”吴世璠的目光落在马宝身上,“马将军,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马宝抱拳:“陛下请讲。”

“你带三千人,从遵义出发,北上进入四川,在清军的后方打游击。烧粮草、断粮道、袭扰运输队,让福全的后院起火。他攻遵义,你就烧他的粮;他回头打你,你就钻山。三千人不需要打赢,只需要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马宝的眼睛亮了。这招他熟——在偏桥、在杨老驿,他就是用这招把蔡毓荣拖垮的。

“臣遵命。”

“夏将军,”吴世璠看向夏国相,“你守安顺。赵良栋这个人稳,不会轻易攻城。你只需要守住城,不跟他野战。他在城下耗十天半个月,粮草断了自然会退。如果他退,不要追,让他走。”

夏国相抱拳:“臣遵旨。”

“胡将军,柯将军,你们守贵阳。朕亲自在这里。”吴世璠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蔡毓荣攻贵阳,我们守过一遍了,再守一遍就是。他有新兵,我们有老将;他有火炮,我们有城墙;他有粮道,我们有燧发枪。”

胡国柱和柯三畏同时抱拳。

“安将军,”吴世璠转向安世鼎,“你的土兵不守城,全部进山。从贵定到都匀,从都匀到独山,山里是你的天下。傅宏烈如果从南线来,你的土兵就在山里打他的伏击、断他的粮道、杀他的哨兵。不要跟他正面打,打一下就跑,让他不得安宁。”

安世鼎抱拳,用生硬的汉话答道:“臣明白。山里,是臣的家。”

会议结束后,五个人各自领命而去。

马宝连夜赶回遵义,准备北上四川。夏国相带着亲兵骑马赶往安顺。胡国柱和柯三畏留在贵阳,开始加固城防、清点弹药、训练士兵。安世鼎带着阿贡和几个头领,骑马返回贵定,准备把土兵分散到南线的山区里。

吴世璠一个人留在议事厅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写满评价的纸。

他盯着纸上“福全”两个字,看了很久。

福全。一个稳重的、谨慎的、不会犯错的统帅。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给你机会。但这样的人也有弱点——他太稳了,稳到不敢冒险,稳到宁愿多花时间准备也不愿意打没把握的仗。他对贵州的地形不熟悉,他的蒙古骑兵在山地施展不开,他的八旗精锐在南方潮湿的气候中水土不服。这些都是他的弱点,但最大的弱点是——他从来没有赢过。

一个没有赢过的人,骨子里是怕输的。怕输的人,就会犹豫。犹豫的人,就会慢。慢的人,就会给对手机会。

吴世璠提起笔,在“福全”下面加了一行字:“怕输。比蔡毓荣更怕输。北方人,不习山地。蒙古骑兵在贵州是累赘。此战,他必败。”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城北的火器工坊方向,烟囱还在冒着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那是戴梓在赶工,赶着造出更多的燧发枪,赶着把连珠铳的样枪造出来。城墙上,火把在风中摇曳,守军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很长。远处,不知道是东山还是黔灵山的方向,传来几声狼嚎,在夜空中回荡。

吴世璠深吸一口气。

还有半个月。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