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凌晨,遵义城的烽火台上点起了狼烟。
马宝是被亲兵摇醒的。他这几天一直睡在城楼的木板床上,铠甲没脱,刀搁在枕头边上。亲兵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睁开了眼,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坐起来。
“什么事?”
“北面,二十里外,清军前锋。”
马宝没再问。他披上外袍,抓起刀,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城头。二月的黔北清晨,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他眯着眼往北看,天还没大亮,大娄山的轮廓像一道墨痕横在天边。但在山脊和天际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黑线在蠕动——那不是晨雾,不是炊烟,是人马掀起的尘土。
“多少人?”马宝问。
斥候趴在他脚边,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和汗:“至少五千,骑兵多。打的是镶黄旗。”
镶黄旗。福全来了。
马宝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他不是怕福全,他跟福全交过手,知道那个人稳是稳,但不邪乎。他担心的是别的事——福全来这么快,意味着清军的行军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两天。这说明福全这一次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拼命的。
“传令,”马宝的声音不大,但城头上每个人都听清了,“关闭四门。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进出。”
同一时间,贵阳城外的望城坡上,蔡毓荣也在看日出。
他比马宝起得更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帐,骑马上了一处小丘,身后的亲兵举着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蹲在丘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他花了三天时间画的贵阳城防图。图上标着城墙的高度、濠沟的宽度、每一处可能突破的薄弱点。
“将军,”副将张朝珍跟上来,“斥候回来了。周军在东门外又挖了两道壕沟,比上次的更深。城头多了至少二十门火炮,看着像是咱们上次丢的。”
蔡毓荣没说话。他把图纸折好,塞回怀里。
上一次他在贵阳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折了胡国柱,丢了粮草,灰头土脸地退回去。那一次他急,他躁,他想一口吃下这座城,结果被那个少年天子咬掉了一块肉。这一次他不急了。他带了三十门红衣大炮,带了足够吃三个月的粮草,带了从湖广、江西、安徽调来的绿营精锐。
“传令,”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扎营。挖壕沟、立栅栏、架望楼。五天之内,不许出战。”
张朝珍一愣:“将军,不趁他们还没准备好……”
“上次我就是这么想的。”蔡毓荣打断他,“结果呢?胡国柱死了,粮草烧了,灰溜溜地滚回去。这一次,我要把他们的城防一点一点地啃下来。”
贵定以南六十里,安世鼎蹲在一棵大树上。
他蹲了快半个时辰了,腿有些麻,但他不敢动。他身下是一条从都匀通往贵定的驿道,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乔木。他在等傅宏烈的前锋。
一个头领从树丛里摸过来,仰着头,压低声音:“主上,来了。”
安世鼎没说话。他眯着眼往前看,驿道的尽头,尘土扬起来了。先是几点黑影,那是斥候;然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那是前锋;再后面是一辆接一辆的辎重车,车轱辘碾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傅宏烈这一次走得很慢。他的队伍不像蔡毓荣那样拉得长长的,而是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前锋、中军、后卫、辎重,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安世鼎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从没见过这么难下口的猎物。
他慢慢滑下树,蹲在树根旁边,对那个头领说:“传下去,不要动手。让他们过去。”
头领愣了:“不动手?”
“咬不动。”安世鼎说,眼睛还盯着路上的清军,“让他们走。走深了,走散了,再咬。”
安顺城西,夏国相在城墙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西面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赵良栋那个人,不声不响,不紧不慢,但从来不迟到。如果他的人还没到,一定是在路上做了什么手脚。
“报——”一匹快马从西面狂奔而来,城下的守兵放下吊桥,信使冲进城门。
夏国相下了城墙,在城门洞里拆开急报。信是胡国柱从水西发来的,只有一行字:“赵良栋前锋已到水西,至少八千人。”
八千人。夏国相把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他抬头看了看安顺城头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夏”字旗,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还在搬石头的民夫。五千守军对八千前锋,后面可能还有两三万主力。这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是能守几天的问题。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把城外的百姓全部收进城里。一粒米、一棵菜都不要留给赵良栋。”
贵阳,行宫。
吴世璠在议事厅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沙盘上,四条蓝色的箭头已经全部插上了。北面福全到了遵义城下,东面蔡毓荣在望城坡扎营,南面傅宏烈过了都匀,西面赵良栋到了水西。四路来犯,八方风雨。
刘玄初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就那么捧着。周昌站在沙盘旁边,眼睛盯着那些箭头,嘴唇翕动,像在数什么。
“四路清军,八万人。”周昌低声说,“我们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吴世璠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账不是这么算的。他们八万人要分守四路,每路两万。我们三万人集中守三座城,每城一万。兵力差距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周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是将领,不懂打仗,但他懂粮食。三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八万人一天要吃多少粮,他心里有数。清军的粮道比他们长得多,山路难走,损耗大,前线能吃到的不到运出去的一半。拖下去,清军拖不起。
但他没有说这些。他知道吴世璠比他更懂。
“陛下,”刘玄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郭壮图那边,有动静了。”
吴世璠转过身,目光一凛。
“他今天早上派人去了城南。臣的人跟着,发现他进了那间宅子。”刘玄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宅子里有五六个人,都是朝中的旧臣。他们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郭壮图的脸色不太好。”
“听到说什么了吗?”
“没有。那宅子周围有人把风,臣的人靠不近。”
吴世璠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刘玄初。
“派人送到郭壮图府上。”他说,“就说朕请他明日入宫议事。”
刘玄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明日午时,议饷。”
他不知道吴世璠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这四个字从天子笔下写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当天夜里,遵义城头。
马宝没有睡。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城楼的屋檐下,脚边放着一壶凉茶和一碟干饼。月亮从大娄山后面升起来,把城北的坝子照得白花花的。清军大营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像一群趴在地上的萤火虫。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还是大西军的偏将,跟着李定国在湖南打仗。那时候他年轻,不怕死,一把刀砍翻了七个清军,浑身是血还往前冲。现在他老了,不是打不动了,是身上有了牵挂。牵挂的不是老婆孩子——他老婆早死了,孩子也不知道在哪儿。他牵挂的是这座城,是城里的那些兵,是贵阳城里那个还在等消息的少年。
“将军。”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清军大营里在唱戏。”
马宝站起来,走到垛口边,往北看。清军大营里确实有灯火在晃,隐约还能听到锣鼓声和叫好声。福全这个人,会打仗,也会享受。大战之前唱戏,是给士兵们提气。提气有什么用?该打不下来还是打不下来。
“让他们唱。”马宝说,“唱完了,明天该攻城还是攻城。”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