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水东流
转眼间到了洪化四年(康熙二十一年),二月初三。
长沙城外的湘江涨水了。南方的冬天不长,湘江从不结冰,但水位会落下去,露出大片河滩。一开春,上游的冰雪融水汇进来,江水又涨了起来,浑黄浑黄的,翻滚着往北流。岸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江面,朝北飞去。春天来了,东征的日子也近了。
吴世璠站在长沙城头,手扶垛口,望着北方的天空。他的手指在砖石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扩军已经完成,总兵力十五万,马宝的东线五万,柯三畏的南线三万,夏国相的西线三万,贵阳留守两万,长沙留守一万,中军两万。常德船厂下水了九十艘战船,水师五千人,在沅水上练了整整一个冬天。南方的河水冬天不结冰,只是冷,水兵们泡在冷水里,手脚冻得发紫,咬着牙练,练跳帮,练射击,练夜航。戴梓的火器局造出了仿西洋燧发枪一千二百支,连珠铳存量达到两百支。周昌的屯田加上各地税收共收了一百多万石粮食,其中军粮60多万石,够十五万大军吃一年。现在是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时机。
“陛下,”孙茂才走上城头,手里捧着一份急报,额头上渗着细汗,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岳州急报。图海派兵五千,从陆路进攻岳州,领兵的是汉军旗将领孙思克。前锋已过监利,正在向岳州方向推进,预计明日辰时抵达城下。”
吴世璠接过急报,看了一遍。孙思克,甘肃人,汉军正白旗,原是甘肃提督,三藩之乱时调来湖广。此人在沅州、辰州一带与周军交过手,败过,但不死心。图海把他从武昌派出来,不是想攻城,是想试探。他要看看岳州城里有多少守军,要看看周军的反应有多快,要看看吴世璠的主力到了没有。五千人,不多不少,打不下来可以撤,损失不大;如果守军薄弱,五千人就能拿下岳州,直接威胁周军水师的出海口。图海这一手,进可攻,退可守。
“传令下去,”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声音不大但很稳,“告诉王德胜,守住。朕不需要他打赢,只需要他拖住。拖到朕的援军到。另外,从长沙调一千火枪手,连夜赶往岳州增援。孙茂才,你去办。”
孙茂才抱拳,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二月初六,岳州。天还没亮,城头的火把在晨雾中摇曳,把守军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王德胜站在城头,手扶垛口,看着东面的官道。官道上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一片,清军来了。五千人的队伍,扛着旗帜,拖着火炮,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前锋是火枪手,穿着灰蓝色的号衣,扛着鸟铳,步伐整齐;中军是长矛手,长矛竖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树林。孙思克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将领和亲兵,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他妈的,”王德胜骂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五千打两千,图海这是瞧不起谁呢?老子在芷江打过的仗,比孙思克吃过的盐还多。”
“将军,打不打?”副将问。副将姓赵,叫赵虎,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是从辰州一路打过来的老兵。
“打。”王德胜拔出刀,刀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传令下去,火炮上膛,连珠铳手就位。等清军靠近了再打。不听到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火。谁要是手痒先放了枪,老子砍他的脑袋。”
城头上一百五十名连珠铳手蹲在垛口后面,枪口从射击孔里伸出来,黑洞洞的,对准了城下的开阔地。炮手们蹲在火炮旁边,手里举着火把,火把在晨风中呼呼地烧着。士兵们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有人在检查弹药,有人在擦拭枪管,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手一直握着刀柄。
辰时,清军开始攻城。五千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壕桥,呐喊着冲向城墙。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大木盾走在最前面,木盾上蒙着牛皮,能挡箭矢,挡不住子弹。云梯手跟在后面,每架云梯要十六个人抬,步伐沉重,喊着号子。弓箭手跟在最后,箭壶里插满了箭,弓弦绷得紧紧的。
王德胜蹲在垛口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清军。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放!”他猛地站起来,一刀砍在身边的木桩上。
城头的火炮齐射,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清军队列。炮弹砸在地上,泥土飞溅;砸在人身上,血肉横飞。一颗炮弹在盾牌手中炸开,木盾被炸得粉碎,后面的士兵倒了一地。又一颗炮弹打中了云梯,云梯断成两截,压倒了旁边的几个士兵。连珠铳手也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一百五十支连珠铳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清军前排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了一下,成片倒下,惨叫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但清军没有退。盾牌手倒下了,云梯手顶上去;云梯手倒下了,弓箭手顶上去。踩着同伴的尸体,填着被鲜血浸透的泥土,一步一步地靠近城墙。壕桥架上了护城河,云梯搭上了城墙,清军开始往上爬。
“滚木!礌石!”王德胜大喊。
城头的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去,砸得清军鬼哭狼嚎。有人被滚木砸中了脑袋,脑浆迸裂;有人被礌石砸断了腿,躺在血泊中惨叫;有人被人梯上的同伴踩掉了手指,疼得直打滚。热油从大锅里舀起来,浇下去,浇在云梯上,浇在清军的头上。被热油烫着的清军惨叫着松手,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下面的同伴身上。
孙思克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头的战况。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周军的火力比预想的猛得多,连珠铳的射速太快了,他的兵还没冲到城下就倒了一半。城头的守军不是两千,至少三千。吴世璠早就把援军派过来了。
“鸣金收兵。”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城头下、护城河边、壕沟里,到处是清军的尸体。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泡在血水里,有的还在微微抽搐。云梯倒在城下,壕桥横在护城河上,被火烧得焦黑。
王德胜站在城头,看着清军撤退的背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图海就这点本事?五千人打三千人,连城墙都没摸到就跑了。”
“将军,咱们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四十几个。”赵虎跑过来,浑身是血,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记下来。抚恤银从库里支,伤了的好好治。派人去长沙报捷——岳州守住了。”
二月初八,武昌。
图海站在城头,看着西边的天空。孙思克的战报他看了,损兵一千,连城墙都没摸到。吴世璠早有防备,岳州城里的守军不是两千,是三千。连珠铳也不是一百五十支,至少两百支。吴世璠的主力已经到了,他不会再给图海试探的机会。
“将军,”孙思克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末将无能,请将军治罪。”
图海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不是你的错。吴世璠早就把援军派过去了。是我小看了他。”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看着孙思克。“传令下去,撤回孙思克。岳州不打。全军收缩,死守武昌。吴世璠要来,就让他来,本将在武昌等着他。”
孙思克抱拳,转身走了。
图海站在城头,望着西边的天空。夕阳正在落山,把整条长江染成一片暗红。江面上,清军水师的战船还在巡逻,桅杆上的旗帜在暮色中无力地飘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关外打到关内,从塞北打到江南,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吴世璠比他年轻,比他狠,比他快。每一步都走在他前面,每一步都让他措手不及。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过身,走下城楼。
二月初十,长沙。
吴世璠在行宫的大堂里召开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参会的有刘玄初、孙茂才、马宝、柯三畏。刘玄初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湖南、贵州、广西三地的粮草汇总。孙茂才坐在旁边,眼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军情汇总。马宝从常德赶回来了,左腿已经不瘸了,站在舆图前面,腰杆笔直。柯三畏从衡州赶回来了,左袖空荡荡的,右手里握着一根马鞭,脸上那道疤在烛光中格外显眼。
“岳州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吴世璠站在舆图前面,手指点着岳州的位置。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图海在试探。他在试探朕的主力到了没有。朕的主力到了没有?到了。”他的手指从岳州划到武昌。“朕决定,二月二十五日,正式东征。水陆并进,两路合击。”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马将军,水师从水路走,顺江东下。你的任务是拖住图海的水师,不让他们干扰陆军攻城。能打赢最好,打不赢也要拖住。拖住三天,朕的陆军就能攻破武昌。”
马宝抱拳。“陛下,水师一百艘船,五千水兵,已经在洞庭湖上待命。连珠铳每船两支,火炮每船一门。图海的水师虽然船多,但臣有信心在江面上拖住他们。”
“柯将军你带两万人,陆路走,经咸宁、江夏,从南面包抄武昌。你的任务是切断武昌的退路,不让图海跑掉。”
柯三畏抱拳。“陛下,南线两万人已经整编完毕,随时可以出发。臣从广西带回了三千土兵,都是山地战的好手,可以在武昌西南的山地发挥作用。清军要是敢从南边跑,臣就把他堵在山里,让他插翅难飞。”
“朕亲自率五万中军,从水路走,与马将军会合。两路并进,水陆夹击。图海顾此失彼,武昌必破。”吴世璠的手指在武昌的位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二月二十五日,出征。朕在武昌城下,等你们。”
三人齐声抱拳。“臣遵旨!”
二月二十五日,长沙。天还没亮,校场上就站满了人。
两万中军精兵,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连珠铳四百支,装在木箱里,由骡马驮着。火炮五十门,用牛拉着,炮口朝后,用油布盖着。队伍从校场一直排到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在晨雾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士兵们站得笔直,枪扛在肩上,眼睛盯着前方。晨风吹过,红旗猎猎作响,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动。
吴世璠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间挂着长刀,望远镜斜挎在肩上。他的身后是两万双眼睛,北方的天空下是武昌。他的目光从队列前端扫到后端,扫过每一张脸。有新兵,脸上还有稚气;有老兵,脸上有疤,眼中有光。他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也看到了恐惧。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每一个人都能听到,“朕带你们去打武昌。武昌是清廷在湖广的老巢,拿下武昌,大清就输了一半。图海在武昌有二十万兵,但朕不怕。你们怕不怕?”
“不怕!”五万人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惊起了城墙上的一群乌鸦。
吴世璠举起右手,朝前一挥。“出发!”
队伍动了。火枪手先行,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长矛手跟在后面,长矛竖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树林。炮兵最后,牛车嘎吱嘎吱地响,炮管在油布下面晃动着。吴世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回头,但身后传来无数双靴子踏地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长沙城的百姓站在街两边,看着大军从城门口经过。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锣鼓,有人在门口摆起了香案。身后的城头,大周的红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