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三畏的南路兵从衡州出发,走了整整六天。两万人,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连珠铳三百支,轻便火炮三十门。队伍在山路上拉得很长,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山顶,前队已经翻过了山脊,后队还在山脚下打转。湘南到鄂南的驿道年久失修,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牛车的轮子时常陷进泥里,士兵们喊着号子推车,溅了一身泥。
柯三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在寒风中飘着。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惨白的日光下格外显眼,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紫红色的肉芽翻在外面。他的身后跟着彭宗尧和三千土兵。
彭宗尧是永顺土司彭廷偆的侄子。去年澧州之战,彭廷偆派他带了三千土兵助战,那一次彭宗尧立了大功——他带着土兵从城西树林里摸到清军营寨侧后,一把火烧了巴海的粮草,砍翻了十几个清军,连巴海都被他一刀砍成重伤。澧州拿下后,柯三畏向吴世璠报捷,特意提到了彭宗尧的功劳。吴世璠论功行赏,封彭宗尧为游击将军,赐银五百两,他手下的土兵每人赏银五两,并给这支土兵队伍配备了跟周军一样的武器装备,派教官教他们使用。从那以后,彭宗尧带着这支装备精良的土兵队伍,跟着柯三畏从澧州打到常德,从常德打到广西,又从广西打回湖南。他们不怕打仗,只怕没仗打。
“将军,”斥候从前面跑回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前方五十里,进入咸宁地界。清军在咸宁城驻扎了三千人,领兵的是个汉人副将,叫李承恩。咸宁城墙不高,但护城河宽,城门紧闭。李承恩在城外挖了两道壕沟,立了拒马,架了火炮。城头清军的旗帜灰蓝色的,士兵们士气不高。”
柯三畏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咸宁是武昌南面的门户。拿下咸宁,江夏就在眼前;拿下江夏,武昌的南门就敞开了。他不能在武昌城下耽搁太久,陛下还在等着他。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全军加速。天黑之前,在咸宁城外十里处扎营。派人去侦察城外的地形,摸清楚清军的布防。另外,找几个当地的百姓,问问有没有小路可以绕到城后。”
当天夜里,柯三畏在咸宁城南十里处扎了营。营地扎在一片开阔地上,四面用木桩和土袋垒了简易的围墙。士兵们累了一天,吃了干粮,喝了热水,倒头就睡。柯三畏没有睡,他蹲在大帐里,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咸宁城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
彭宗尧蹲在帐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在地上划着。他的脸被灌木划了好几道口子,结着黑红色的痂。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脸上。他腰里别着一支短管连珠铳,背上背着一支燧发枪,这都是陛下赏的。彭宗尧常跟手下说:“陛下给咱们配了这么好的装备,咱们不能给陛下丢脸。打枪要准,杀敌要狠。”
“彭宗尧,”柯三畏没有抬头,“你在山里跑了二十多年,见过这种城吗?”
彭宗尧抬起头,看了看舆图。“山里没有这种城,但有寨子。苗人的寨子,也是用石头垒的墙,也有壕沟和拒马。打寨子不能硬攻,要绕到后面,从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摸进去。”
柯三畏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咸宁城后面有没有路?”
彭宗尧想了想。“城里的人要喝水。水从哪里来?城外一定有河,河一定有源头。顺着河往上走,就能找到进城的水门。水门有铁栅栏,但铁栅栏可以剪断。从水门进去,就是城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将军,末将带土兵去。土兵在山里钻惯了,钻水门不在话下。”
柯三畏沉默了片刻。“好。你带一千土兵去。找到水门,剪断铁栅栏,等我在城南打响,你们从城里杀出来,打开城门。前后夹击,李承恩必败。”
彭宗尧抱拳。“末将遵旨。”
二月二十八日,辰时。
柯三畏在城南摆开了阵势。一万八千人在城外列阵,火枪手在前,长矛手在中,炮兵在后。三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咸宁城的南门。连珠铳手蹲在火枪手后面,枪口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承恩站在城头,用望远镜看着城下周军的阵势。他的脸色发白。一万八千人,三十门炮。他只有三千人,城头的火炮只有几门。他的手指在垛口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他心里不静。周军从哪来的?图海不是说周军的主力在武昌吗?怎么跑到咸宁来了?
“将军,”副将凑过来,声音发颤,“周军有一万多人,咱们只有三千。打不过。末将以为,应该向江夏求援。”
“求援?”李承恩的声音沙哑,“江夏离这里一百多里,援军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那怎么办?”
李承恩咬了咬牙。“守。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辰时三刻,柯三畏下令开炮。三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咸宁城的南门。城头的清军火炮也还击了,但他们的射程不如周军的新式长炮,炮弹落在周军阵地前方一百步处,溅起一片片泥土,离火炮阵地还差两百步。周军的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烟尘腾起;砸在城头上,垛口飞溅,碎瓦横飞;砸在城门上,铁皮凹陷,木屑四溅。城墙被炸开了好几道裂缝,城头的垛口被打碎了大半。
李承恩蹲在垛口后面,用手护住头脸。一块碎石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在铁皮上划出一道白印。他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他抬起头,看到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耳朵,血流了半张脸;有人被震得从城墙上摔下去,砸在城下的石板路上,一动不动;有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还击!还击!”他嘶吼着。
城头的火炮在还击,但炮手们被炸得抬不起头,装弹的速度越来越慢。一门火炮被周军的炮弹击中,炮管炸裂,碎片飞出去,把旁边的几个炮手削成了两截。血喷了一地,肠子流了出来。一个炮手趴在地上,抱着断腿,疼得嗷嗷叫。
周军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等硝烟稍稍散去,李承恩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碎石和尘土。他往城下看了一眼,周军的步兵已经开始冲锋了。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壕桥,黑压压地涌过来。队形很密,密到让人头皮发麻。走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大木盾。后面是云梯手,每架云梯要十六个人抬。再后面是弓箭手,箭壶里插满了箭。
“放箭!放箭!”李承恩大喊。
城头的弓箭手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去。有的扎在地上,有的扎在人身上。一个周军中箭了,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又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后背,他不动了。又一个倒下了,被箭射穿了脖子,血从喉咙里涌出来,他捂着脖子,在地上打滚。又一个倒下了,被滚木砸中了脑袋,脑浆迸裂,一声没吭就死了。但周军没有退。前排倒下了,后排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后排倒下了,再后排顶上去。壕桥架上了护城河,云梯搭上了城墙。
柯三畏骑在马上,站在炮兵阵地后面,右手里握着马鞭,眼睛盯着城墙。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在晨风中飘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马鞭上握得发白。他知道,正面强攻损失会很大,但他必须给彭宗尧争取时间。等彭宗尧从水门摸进去,打开城门,他的人就能从两面夹击。
“继续冲。”他说,“不要停。”
午时,彭宗尧带着一千土兵摸到了城北。
他们找到了那条河。河不大,水很浅,从城北的山里流下来,穿过城墙下面的水门,流进城里。水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钻过去,用铁栅栏封着。城北的守军很少,只有一百多人,大部分在城楼里打瞌睡。河两岸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正好藏人。
彭宗尧趴在河岸上,用刀尖拨开树枝,往外看。水门离城墙根不远,铁栅栏生了锈,不太结实。城楼上的清军哨兵缩在垛口后面,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传令下去,”他低声对身边的土兵说,“等我信号。信号一响,一起冲。枪上膛,刀出鞘。进了城不要恋战,直奔南门。打开南门,迎接大军进城。”
未时,柯三畏在城南发起了第二次冲锋。这一次,他投入了五千人。火炮对着南门猛轰,城墙被炸开了一道缺口。连珠铳手从缺口冲了进去,步兵跟在后面。清军在南门的防线快要崩溃了,李承恩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到了南门。
彭宗尧在水门外听到了城南的枪声和喊杀声。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等清军的兵力全部调到了南门,才下令动手。
“冲!”
土兵们用铁钳剪断了水门的铁栅栏,钻了进去。水门里面是一条排水沟,又窄又臭,污水没过了膝盖。土兵们踩着污水,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钻。燧发枪背在背上,用油布包着,怕进了水。钻出水门,就是城北的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
彭宗尧带着土兵们从巷子里冲出来,沿着城墙根往南门摸。城北的守军只有一百多人,被土兵们砍瓜切菜一样放倒了。燧发枪在近距离齐射,弹丸穿透清军的棉甲,鲜血喷涌。有人被击中了胸口,一声不吭地栽倒;有人被击中了头颅,脑浆溅了一地;有人丢下枪跪在地上求饶,被一刀砍翻。
彭宗尧带着人冲到了南门。南门的清军正在全力抵抗城外的周军,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彭宗尧抬手一枪,打翻了守门的清军士兵,土兵们冲上去,拉开了城门。
“开了!城门开了!”土兵们大喊。
柯三畏在城外看到了城门打开,拔出刀,朝前一指。“冲!”
一万八千周军从南门涌了进去。清军被前后夹击,彻底乱了。前面的兵挡不住连珠铳,后面的兵挡不住弯刀。有人往前跑,被连珠铳打死;有人往后跑,被弯刀砍死;有人往两边跑,掉进了壕沟里,被竹签扎穿了脚掌。
李承恩在城楼上看到周军从城门涌进来,脸色煞白。他被亲兵架着往后跑,跑下城楼,往北门跑。跑到北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彭宗尧。彭宗尧的燧发枪打完了子弹,拔出弯刀,刀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在暮色中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申时,战斗结束了。咸宁克复。清军三千人,死伤一千余人,被俘一千余人。李承恩被五花大绑,押到了柯三畏面前。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是血,右臂垂着,左手的短刀早被夺了。
“李将军,”柯三畏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陛下说了,降将一律不杀,官复原职。你降不降?”
李承恩抬起头,看着柯三畏空荡荡的左袖,看着他脸上那道从左颧骨划到下巴的伤疤,嘴唇哆嗦了一下。“降了。末将降了。”
柯三畏弯腰扶起他。“起来,都是汉人,我们应该一起打满清。”
李承恩站起身来,低着头,不敢看柯三畏的眼睛。
柯三畏转过身,看着城中的街道。街上到处是尸体,清军的、周军的,横七竖八的躺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泡在血水里,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伤兵被抬到城北的寺庙里,军医不够,民间的郎中也来帮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混着尸体烧焦的臭味,令人作呕。
彭宗尧走到柯三畏身边,弯刀上的血还没干。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将军,李承恩降了,咱们下一步打哪?”
柯三畏看着北方的天空。“江夏。喇布在江夏。喇布不是李承恩,他跟着图海打过察哈尔,平过布尔尼,打仗不要命。他的兵也不是咸宁的绿营,是八旗精锐。你怕不怕?”
彭宗尧咧嘴笑了。“末将从永顺出来的时候,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在山里打猎,老虎都不怕,还怕喇布?陛下给末将升了游击,给了末将这么好的武器,末将要是怕了,对得起陛下吗?”
柯三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不深,只是一道细纹,像刀在磨石上轻轻划过。“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掩埋尸体。伤兵送到城北的寺庙里去,军医不够就从民间找。今晚全军休整,明日一早,北上江夏。”
彭宗尧抱拳,转身跑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