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五年七月二十四日,武昌。
吴世璠到武昌的第三天,行辕的案上已经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文书。赵从简每天清晨把前一天收到的文书按来源和内容分类,标好摘要,叠放在案角。晚饭前再把当天的批阅进度重新归整一遍,把待办事项抄在一张单独的纸条上压在文书最上面,然后带着已批完的卷宗退出正堂,留吴世璠一个人在灯下坐到最后。
这天清晨,他走进正堂时,发现案上多了一份不寻常的文书。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广西孙茂才谨奏”几个字,字迹工整,封口处盖着广西巡抚的印章,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拆开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合上,搁在案角,又拿起了下一份。
孙茂才的奏报写得很细致,内容也很清楚:广西各港口今夏入港的西洋商船共二十二艘,较去年同期多了四艘。银元入库约四十万枚,折银近三十万两。海贸税收比去年同期增长了近四成。这些数字逐条列在文书上,条目之间用细线隔开,看起来一目了然。但他在文书的末尾写了一段话,没有放在正文里,而是单独列在最后:洋银成色不一,商民交易时需反复折算,常有争执。广西市面上流通的银元来自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国,成色从六钱到七钱六分不等,有些甚至掺了铜铅,百姓难以分辨,交易时常常为此争得面红耳赤。他请吴世璠考虑铸造大周自己的银元,成色统一,分量准确,通行五省,既便商民,亦可充实国库。他说广西的工匠熟悉铸币工艺,若朝廷下令,他可以在梧州开设铸币工坊,半年之内即可投产,首批银元可铸五十万枚。
吴世璠没有立刻批。他把那份奏报放到一边,继续看其他的文书。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案角固定的一叠文书。
孙茂才的奏报在吴世璠的案头搁了十多天了。那几页纸被反复翻看过,边角已经卷起。吴世璠合上奏报,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市面上流通最广的洋银有两种:西班牙银元,俗称“本洋”,重约库平七钱二分;墨西哥银元,俗称“鹰洋”,也是七钱二分。那些银元沿着海路流入中国。商民做买卖、交税、存钱都以它为准。如果大周的银元定得比它重,百姓自然欢迎,但与洋银结算时反而不便;若是定得比它轻,百姓则觉得吃亏,不愿使用。正好七钱二分,与洋银同重,成色又足,拿在手里一掂就知道值多少,不需要重新适应——它自己就能走进百姓的钱袋里。
当天下午,他叫来赵从简,让他准备笔墨。赵从简把纸铺好,墨研匀,退到一旁。吴世璠在案前坐下,用细笔在纸上勾画起来。
先是主币——一枚圆形的银元轮廓,直径约一寸二分。正面分成内外两圈,外圈是一圈细密的珠点,内圈中“洪化元宝”四个字。四字分上下左右排列,字面要深峻,笔画要清晰,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外圈上方铸“洪化四年”,下方铸“库平七钱二分”。背面中央是一条蟠龙,龙头朝右,龙身盘曲,鳞甲分明,龙爪张开,撑在珠圈内侧,姿态蟠曲饱满。上缘铸“洪化四年”,下缘铸“库平七钱二分”。整枚银元的边缘压印一圈细密的齿纹,防止有人锉边偷银,既防伪又防偷。
他又换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三枚更小的圆币,依次排列在主币下方。第一枚标注“中元”,重三钱六分,成色八成银。第二枚标注“二角”,重一钱四分四厘,成色八成。第三枚标注“一角”,重七分二厘,成色八成。三种辅币的图案与主币一致,只是尺寸和重量依次递减,背面的龙纹也随之缩小,但鳞甲的数目和形态保持一致,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同套货币。他注明兑换比率为十进制:十角为一元,两枚中元为一元。
他搁下笔,又看了一遍:“拿给刘玄初看。请他按这个样式起草铸币章程,连同样图一起送往广西。章程里要写清楚——主币一元,重库平七钱二分,成色九成。辅币三种:中元、二角、一角,十进制兑换,成色八成。银元正面铸‘洪化元宝’,上缘‘洪化四年’,下缘‘库平七钱二分’。背面铸龙纹,上缘‘洪化四年’,下缘‘库平七钱二分’。边缘压印齿纹防伪。为什么定七钱二分,章程里也要写清楚——不是朕随意定的,是因为洋银在沿海各省通行已久,每枚重七钱二分,商民已经习惯了按这个分量交易,大周的银元若与洋银同重,百姓拿到手里就知道值多少,不需要过秤换算,自会乐于使用。”
赵从简双手接过图纸,墨迹未干,他小心地把它放在一张干净纸上,等墨迹干透,才夹进卷宗里。
两天后,刘玄初把拟好的铸币章程送到了吴世璠的案头。章程写得很细,从成色配比到压印深浅,从珠圈直径到边齿间距,每一条都列了具体的数字。他在章程中写道:“银元主币,重库平七钱二分,成色九成银,一成铜。正面内外两层珠圈,内珠圈中置‘洪化元宝’四字,分上下左右排列。外珠圈上缘铸‘洪化四年’,下缘铸‘库平七钱二分’。背面内珠圈中置龙纹,龙身九鳞,鳞甲分明,龙头朝右。上缘铸‘洪化四年’,下缘铸‘库平七钱二分’。边缘压印齿纹,以防锉边。辅币三种:中元重三钱六分,二角重一钱四分四厘,一角重七分二厘,成色八成。十进制兑换,十角为一元。”
章程末尾附了一段说明,解释了主币为何定为七钱二分:“今市面通行之洋银,以本洋、鹰洋为最,每枚重库平七钱二分。商民交易、纳税、储蓄,皆以此为基准。若大周银元另定重量,则与洋银兑换时折算繁难,商民不便,必生疑虑,恐难通行。今定主币七钱二分,与洋银同重,成色且高,百姓拿在手中无须过秤便知价值,自会乐用。待习惯之后,洋银渐被取代,铸币之权便归大周。”
吴世璠看了一遍,在末尾批了一个“准”字,让赵从简连同样图一起封好,发往广西。
孙茂才接到武昌的回信时,已经是八月中旬了。他把那份章程和那张图纸在案上摊开,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叫来了梧州城中最好的银匠和雕模师傅。几个银匠围在案前,用油灯照着图纸边缘的细笔标注看了很久,又用手指反复摩挲纸上那些被标注的尺寸和比例,逐一确认自己弄清了每一个细节,然后点了点头。孙茂才对他们说:“照着这个样式铸样币。主币、中元、二角、一角四种面额,各铸二十五枚,成套送武昌。钢模一定要精,字口要深,龙鳞要清晰,齿纹要均匀。陛下要看的不是银子的成色,是整个样式。”
银匠们领命而去,在梧州城北一处废弃的旧仓库里搭起临时工坊,开始制作钢模。
第一批钢模用了将近半个月才做好。银匠们先用铅锡合金试铸了几枚,看花纹是否清晰、字口是否深峻、边齿是否规整,然后根据铅模的压印效果反复调整钢模的雕刻深度和角度。主币的钢模最大,雕刻蟠龙时用了整整五天,每一片鳞甲都用细凿子反复修整,直到深浅一致,龙须的弧度、爪尖的角度也与图纸上的标注完全吻合。中元、二角、一角的钢模依次缩小,雕刻难度随之增加——越小的币面,刀尖的活动空间越小,稍一偏斜就会毁掉整条龙的轮廓。一个老师傅在雕一角钢模时手抖了一下,龙尾歪了半分,整块模具废掉重来。等四套钢模全部完成时,已是八月底了。
熔化的银液被倒入模具,冷却后取出,用细锉修整边沿,再用抛光轮打磨表面。第一枚主币样币递出来时,银面还带着余温。银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正面的“洪化元宝”四字笔画深峻,字口如刀削,外圈“洪化四年”和“库平七钱二分”清晰可辨,背面的龙纹鳞甲分明,龙眼微凸,边齿整齐致密,侧面的齿纹在光线下反光均匀。
中元、二角、一角的样币也随之铸成。四种面额摆在案上,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像一组被精心校准过的砝码。中元比主币小了一圈,握在手里刚好被拇指盖住;二角约莫一枚铜钱大小;一角只比指甲盖略宽,但币面上的字和龙纹依然清晰可辨,龙须的弧度与主币保持一致,像是从同一副模具中按比例缩小压印出来的。
孙茂才把四枚样币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一枚一枚地翻看正反两面,然后放进衬了软布的木匣中,亲自带着从梧州出发,快船北上,赶在九月初把样币送到了武昌。
吴世璠在行辕中接过木匣,放在案上,缓缓打开。木匣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四枚银元依次嵌在布面上的凹槽里,从主币到一角依次排列,每一枚都被固定得严丝合缝,在午后的斜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四只正在等待检阅的银盘。
他先取出那枚主币。银元边缘的齿纹在指腹下微微发涩,正面的“洪化元宝”四字笔画干净利落,“洪”字的末笔收得果断,没有拖泥带水。他又把银元翻过来看背面,龙纹的鳞甲在灯光下明暗分明,龙眼的位置微微凸起,龙须的弧度朝同一个方向弯折。他掂了掂重量,又拿起中元、二角、一角,一枚一枚地掂过。
然后他抬头对刘玄初说:“你看看。”刘玄初拿起主币和辅币依次验看,又掂了掂分量:“主币七钱二分,中元三钱六分,二角一钱四分四厘,一角七分二厘,都准。样式也一致,成色过关。”他把四枚银元放回木匣:“可以铸了。”
吴世璠把木匣合上:“传旨孙茂才,在广西设立造币总厂,定名‘大周户部造币总厂’,铸洪化元宝。主币一元,重库平七钱二分,成色九成。辅币三种:中元、二角、一角,十进制兑换,成色八成。首批铸主币五十万枚,辅币按十比一配铸。告诉孙茂才,朕要的不是一次铸完,是要源源不断地铸,让市面上一直有新银元可用。”
九月中旬,孙茂才的复信到达武昌。信中说造币总厂已挂牌开工,四座炉灶同时运转,银料从各港口收购洋银回炉重铸,预计十月上旬首批银元即可出库装船。
吴世璠把那封信放在木匣旁边,让那四枚银元继续保持着它们被放置时的顺序——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像一组随时可以取用的砝码,安静地横亘在他与这座城之间。
(第五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