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化六年五月初十,太平府。
李国英在卯时三刻进了东城门。城门洞开,没有战斗,没有硝烟。前一日炮轰垛口的威慑已经足够——城中守军七百余人昨夜便缴了械,知府捧印出降,城门由内向外推开,全程安安静静的。燧发枪手列队从城门洞鱼贯而入时,长街两侧的门板纹丝不动地合着,只有几条门缝后面有暗处闪动的光亮——是城里的人在透过缝隙打量这支队伍。
李国英骑马穿过主街,在知府衙门门前翻身下马。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干净甲胄,甲面上的铁叶用细砂打磨过,在晨光中泛出暗沉沉的哑光。他站在衙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卷纸,纸上是他连夜抄录的兴汉令全文。赵从简离开江宁前把誊好的副本交给他,每攻下一座城就在城中当众宣读,然后张贴在城门和衙门口,让所有百姓都能看见。
他展开纸卷,清了清嗓子。台阶下已经聚了不少人——燧发枪手列队在两侧,被缴械的降兵蹲在校场方向,隔着院墙只能听见隐约的骚动声。最让李国英在意的,是街角巷口越聚越多的人影。那些门板正在一扇一扇地往外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来张望,有人端着水盆站在门槛后面,水盆里的水面微微晃着,倒映着尚未完全明朗的天光。一个老妇人拄着木杖颤巍巍地走到了衙门口的石狮子旁停下来,仰着脸看向台阶上。
李国英没有看纸卷。他已经背熟了。
陛下有令——凡大周所到之处,一概施行兴汉令。太平府百姓且听分明。第一条,废除剃发令,恢复汉家衣冠。自即日起,太平府境内无论军民士民,皆可恢复前明衣冠发式,任何人不得阻挠。第二条,减免赋税。太平府首年田赋全免,次年减半,第三年征七成,永不加赋。第三条,凡清廷圈占之民田,全部归还原主,三日内由府衙登记造册,有冤者即日陈诉。第四条,废除投充法、逃人法等清初弊政,凡被强迫投充为奴者、因逃人法被株连者,一概释放,恢复良民身份。第五条,即日起太平府设立招贤馆,凡有才学者、不愿为清廷效力者,皆可入馆应试,以才录用,不限出身。
他念完之后,把纸卷收起。台阶下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安静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撕开了,像一块薄冰被初春的暖流从底部敲裂——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重复着免赋三年四个字,有人在用手肘捅旁边的人,有人已经蹲在地上哭出了声。那个老妇人靠在石狮子上,木杖从手里滑脱了,哐当一声落在青砖地面上。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李国英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身进了衙门内,把善后之事交给副将去办。走在廊道深处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而奔涌的声响,像是几百人在同一时刻呼出了憋了许久的气。那声音并不整齐,混着抽噎声、低语声、有人高声问旁人听见了没有的确认声,但所有的声响汇在一起,沉甸甸地灌满了整条长街。
他在府衙后院的槐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听。那棵槐树正在开花,一串串淡黄色的小花朵垂在枝叶之间,清甜的香气浮在晨光中,薄薄地铺了一院子。
他在太平府留驻了一日一夜。城中降兵七百余人按制整编——愿留者编入后队补入辎重营,愿去者发给路费遣散归农。知府留任原职,由大周派副官协理政务。招贤馆的牌子在知府衙门斜对面的一间空屋里挂了起来,当日便有七八个读书人登门。
五月十二清晨,李国英留三百兵驻守太平府,自率主力继续西进。大军沿长江南岸官道行军,太平至池州约百二十里,预计两日可到。官道两侧的田野比出江宁时更绿了,麦穗在五月的微风里一层一层地起伏着,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海面。路边的农人看见大军经过时不再躲闪了,有人直起腰来望着队伍,目光里多了一种跟三天前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比好奇更沉些,比畏惧更轻些。
五月十四午前,前锋抵池州城下。
池州比太平府大。城墙高约两丈二尺,比太平府的城墙高出两尺,城门外的壕沟虽然干涸了但尚有轮廓,城垛口的间距也要密一些。李国英策马在城东三里处勒住,举着望远镜望了望城头。城上旗号齐整,清军蓝旗在午后的日光中不动声色地垂着。垛口后面有人影走动,不多,但看着并不慌张。
他放下望远镜,没有下令列炮阵。池州比太平府大些,但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了——太平府一日之内开城出降的消息沿着官道往西扩散的速度,比他行军的速度快了一倍。城中守将大概已经权衡过利弊。他拨马向前走了几十步,朝城头方向挥了一下手。亲兵会意,催马向前奔了百余步,仰头朝城头喊了一嗓:大周王师已到!池州城中军民速开城门,吴陛下兴汉令已至太平府!降者原官留任、降军整编、免赋三年、圈田归还、废除投充!拒不归降者,炮轰城破之日,诛首恶!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散出去,又被城墙挡回来,化成一团含混的回响。城头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然后那面蓝旗被从旗杆上扯了下来——没有白旗升起,但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五品武官袍服的中年人走出城门,手里没有捧印,但双手抱拳朝李国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李国英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那人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不甘的神情。李国英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你的人,集中到校场缴械。城防交给我的人。你回衙门等着,我有话要说。
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仍然是宣读兴汉令。池州府衙门前聚的人比太平府更多。百姓们似乎事先已经得了风声,门板早就卸下来了,长街两侧站满了人。李国英站在府衙台阶上,展开纸卷,把五条兴汉令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念到第二条首年田赋全免、次年减半、第三年征七成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嗡鸣——几十个声音同时发出来,像蛰伏在地下很久的种子被雨水浸透了,正在顶开泥土往外冒。
五月十五,李国英在池州留驻一日。降兵八百余人整编分流,招贤馆在池州府学宫旁挂牌开馆。城中圈占民田的清册被翻了出来,府衙的文书连夜抄录造册,按户登记田亩数、地块位置、原有农户姓名。李国英亲自看了几页登记册,确认笔迹工整、条目清晰,才合上交给副官。
五月十六清晨,李国英率军离开池州,向南进发。下一站是宁国府。池州至宁国一百六十里,需绕行南面的山区官道,比前两段路都远。李国英在舆图上用炭笔勾了一条虚线,标注了沿途两处可供扎营的空地,然后卷起地图插回鞍袋,催马向南。
沿途的山地比平原行军费力。官道在山谷间蜿蜒,两侧丘陵起伏,林木茂密。队伍拉长了些,辎重车的轮子在碎石路面上碾得更响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山壁间弹来弹去,变成一层层重叠的回响。行军速度比之前慢了两成,但李国英没有赶。他把斥候放出去三里远,随时回报前路情况。
五月十九日傍晚,大军抵达宁国城北。
宁国府地处皖南山区腹地,城池依山而建,北面是缓坡丘陵,南面是徽水河谷。城墙不高但地势险要,守军约五百人。李国英没有急于靠近,他在城北三里外扎营,当夜没有动作。第二天清晨,他命人在城外高处竖了一面大旗,又派了一名骑手沿官道驰至城下喊话。内容跟在池州喊的一模一样——兴汉令五条,降者留任免赋,顽抗者诛首恶。
城头上沉默了半个时辰。然后城门开了。
五百守军整队出城缴械,宁国知府在城门口捧印跪迎。李国英入城之后照例宣读兴汉令,照例在府衙门前聚拢了半城的百姓,照例有人听见免赋三年时红了眼眶、有人听见恢复汉家衣冠时低声抽泣、有人听见废除投充时抱住身边的人放声大哭。
李国英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哭和笑交织在一起的面孔。他想起吴世璠说过的一句话——打下一座城不难,难的是让城里的人觉得这城以后是他们的。他站在午后渐斜的日光里,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秀才挤到前面,仰着脸问他:将军,招贤馆考什么?他说:考策论,考算术,考农政,考律法。只要你有本事,陛下都要。
那秀才的眼睛亮了一下,挤回人群里不见了。
五月二十一日,宁国府的招贤馆挂牌开馆。六名本地读书人当场应试,李国英命随军幕僚出题阅卷,当晚便录用了三人,分别安排在府衙协助民政、田亩登记和粮仓管理。
五月二十二日,李国英率军继续东进。下一站是徽州。徽州在宁国东南约百里,地势更险,山道更窄。但消息比人走得快——太平、池州、宁国三府接连归附的消息已经像涟漪一样扩散到了徽州的城墙根下。李国英策马走在队伍中段,望着前方渐渐变窄的山道和林木越来越密的丘陵,心里清楚:后面那些城池的门,已经在松动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卷纸。纸边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了毛边,纸上的字迹还清清楚楚。接下来的每一座城,他都要当着城中百姓的面把那些字念一遍。五条,一条不少。念完之后,门就开了。
(第六卷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