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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兴二年二月,南京。

冬天已经过去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青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地顶开。

吴世璠站在后殿的窗前,望着那片正在变色的树梢。丈量完成了,隐田清出来了,摊丁入亩的诏书发下去了。

苏州烧掉的衙门也在重建了。但他心里清楚,税改只是第一步。如果田里打不出粮食,大周就经不起大风大浪。

当天午后,吴世璠走进了内阁衙门。刘玄初正在案前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了笔。吴世璠在他对面坐下:

“占城稻在福建、广东试种了一年,亩产高出两成以上。朕打算在南方全面推广。”

刘玄初沉默了一会儿:

“农人种地最怕换种。万一不收,一季就白费了。”

吴世璠说:“先在各省选几个县试点,农官带着种子下去,一户一户地试种。不收钱,不收粮。有效果,他们自然会跟着种。”

刘玄初又问:“那红薯和玉米呢?”吴世璠说:“同样推广。红薯和玉米不挑地、产量高,适合山地和丘陵。江西、湖南、贵州先开始。”

刘玄初在纸上记了几笔:“那水利呢?”吴世璠说:“工部已经拟了计划。三年之内,把南方主要河道、水渠、堤坝全部修缮一遍。”

二月中旬,第一批占城稻种从福建和广东的粮仓调出,运往江西、湖南、浙江三省。

种子装在粗麻袋里,一袋一袋地码上船,沿着赣江顺流而上。船帆在二月末的春风中升起来,布面被风撑得鼓胀,船舷吃水很深,一路向北,朝着那些即将被翻开的土地驶去。

跟着种子一起出发的,是一支农官队伍。他们被集中培训了半个月——学的是占城稻的浸种时间、育秧方法、移栽间距和田间管理要点。培训结束后,各自带着种子和笔记奔赴各自的试点村庄。

江西赣州府的一个村子,老农陈伯蹲在自家田埂上,看着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蹲在他田边拨弄泥土。

“这是什么种子?”陈伯问。

“占城稻。”农官把稻种摊在掌心里,“比本地稻早熟半个月,亩产多两成,耐旱,不怕水。浸种时间比本地稻短两天,秧苗也比本地稻壮实。”

农官把布袋放在田埂上:“愿意种的话,种一季试试,不收钱,不收粮。我每隔五天来看一次。”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那袋稻种拎了起来,解开袋口,掏了一把在掌心端详。那些稻种比本地稻略短,颜色更深,在日光下微微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稻种倒回袋中:

“先种一畦试试,好的话明年全改。”

湖南衡州府以南的山区,红薯藤被挑夫挑进了山谷。一筐一筐的红薯藤放在各村的晒谷场上,切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汁液。农官站在晒谷场中央,脚下摊着一捆红薯藤:

“这东西不用种子,插进土里就能活。先翻地,起垄,每根藤留三到四个节,斜着插进土里,把土按实,浇一次水,后面就不用天天管了。”

一个穿草鞋的汉子蹲在晒场边上:“这东西好种吗?”农官说:

“比稻谷好种。坡地上也能活,旱一点也没关系。”

那人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晒场中央,从农官手里接过一根红薯藤,蹲下来用锄头翻了块土,把藤蔓插进去,用手按实,又浇了一瓢水,然后退后两步看着那片刚刚埋下的藤蔓。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帮忙起垄。

江西赣南山区,玉米也被一捧一捧地分发给山民。农官蹲在村口,面前摆着一筐玉米棒子:

“玉米不挑地,耐旱,产量比粟米高。人能吃,牲口也能吃,最适合山上的坡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走到筐前拿起一根玉米棒子,掰下几粒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然后把棒子放回了筐里:“先种一垄试试,收成好的话明年全村都种。”他说完转身走了,人群也跟着散了。留下来的只有农官和那筐玉米棒子,在午后的日光中静静地待着。

贵州的山区也在同月开始试种玉米。那里的地更陡、更薄、更瘦。第一批种子送到村口的时候,村长蹲在筐前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筐搬到了自家屋后那片最瘦的坡地上,撒下了一半种子。

两个月后,那块坡地上的玉米收成比往年种粟米多了一倍不止。消息传开之后,更多的山民开始试种,那些原本被闲置的荒坡,渐渐都种上了玉米。

三月,吴世璠正式颁布了《水利兴修令》:“大周各省河道、水渠、堤坝,三年之内完成勘察修缮。凡关乎灌溉之水利工程,各府县须列入年度预算,按期完工。逾期未完成者,由御史台查办。”

诏书下达之后,各府县陆续开始动工。湖南衡州府的那条河堤是第一批列入修复名单的。工部派人实地勘察后发现堤坝的根基已经被水掏空了,必须重新打桩、填土、加固。

数千民夫在春日里开始挖土、挑石、打桩,把那些被水泡烂的旧木桩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换上新的。

赣江流域的清淤工程也同步启动,工部技术官员沿着赣江两岸逐一查看,在淤塞的渠段钉下木桩,标出需要清淤的长度。水重新流进了那些干涸了很久的田里,久未浇灌的土地露出了湿润的、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深色。

浙江钱塘江沿岸的海塘加固也在同月开工,旧塘有十几处已经开裂渗水,潮水涌过裂缝时带走细碎的泥沙,堤坝下面已经被掏空了一段。

工部在每一处裂缝处打新桩,用条石封住裂缝,外侧加砌一层护坡。每天涨潮的时候,海水被新砌的石面挡在外面。

四月下旬,陈伯家的占城稻抽穗了。比邻居家的本地稻早了半个多月,穗子也比旁边的本地稻长了一截。

他蹲在田埂上,用手托起一支稻穗,轻轻拨开那些密密麻麻的谷粒,在日光下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稻穗放回原位,风从田野上吹过,把那些早熟的稻叶吹得沙沙作响。傍晚,他端着碗坐在自家门槛上吃晚饭,碗里是新米熬的粥。他低着头吃了一会儿,旁边蹲着的小孙女看了看他的碗,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吃完了那碗粥,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樟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暮色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上。他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穿过那些新翻过的泥土和抽了穗的稻禾,从远处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来。

第二天清晨,陈伯背着半袋稻种,走过田埂,敲开了邻居家的门。他把布袋放在门前的台阶上:

“你种不种?我教你。”

邻居愣了一下,弯腰拎起了布袋,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稻种,然后把袋口扎好,拎着布袋跟着陈伯一起往田埂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着,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是两行正在被慢慢写下来的文字,还没有落笔,就已经铺满了整片等待苏醒的田野。

五月中旬,陈伯家那畦占城稻开始收割了。比本地稻早了将近二十天,亩产也比邻居家的本地稻多出了一成半。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金黄发亮的稻穗在镰刀下齐刷刷地倒下,捆好,扛回家,堆在院子里晾晒。村里的邻居们站在他家院墙外面看着,有人蹲在墙根下抽烟袋,有人趴在墙头上探着头张望。

陈伯没有招呼他们进来,也没有赶他们走,他只是蹲在院子里,把那些稻谷一把一把地翻晒,让它们在日光下慢慢地变干。有人蹲在墙根下终于忍不住了,隔着墙头问了一句:“陈伯,你那个种子还有没有?”陈伯头也没抬:“有。等我晒完了,留一份给你。”那人没有再问,但也没有走开,继续蹲在墙根下面,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被翻晒的金黄色稻穗。

消息像水一样从那个村子渗了出去。先是邻村有人来问,然后是邻县的农官带着文书来登记。

到了六月中旬,赣州府已经有二十多个村子开始试种占城稻。农官们各自带着种子分头进村,在每一块即将播种的田埂上蹲下来,用手把泥土翻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对站在旁边的农户说:

“你这块地适合种。”

那些新翻的泥土在春末的日光中泛着湿润的、正在被重新唤醒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薄薄的泥土下面慢慢地舒展开来。

湖南山区的红薯藤也在同样的季节里开始疯长。那些原本瘦瘠的坡地上,红薯藤的叶片铺满了整片地面,把那些曾经裸露的黄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江西赣南山区的玉米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叶面宽大厚实,在风中翻动着,沙沙地响着,像是一片正在缓缓移动的绿浪,从山顶向山脚铺展开去。

而浙江钱塘江沿岸的海塘加固也完成了第一段,新砌的条石在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那些被加固过的塘坝在涨潮时稳稳地挡住了海水的冲击。

七月,赣州府的农官带着陈伯家那畦占城稻的收成数据回到了南昌。

彭宗尧在南昌府衙的后堂看完报告之后,在页眉处批了一行字:“占城稻在赣州试种成功,亩产较本地稻增一成半,早熟二十日。建议在全省推广。”他把报告交给信使,连夜送往南京。

七月下旬,户部的汇总报告送到了吴世璠的案上。报告中统计了南方十一省占城稻、红薯、玉米的试种推广面积,附了各地农官的观察记录和农户的口述反馈,报告末尾加了一段话:

“占城稻试种已见成效,建议明年扩大推广至全省。红薯、玉米在山地丘陵地带反响良好,建议持续推广。”

吴世璠看完了报告,把它放在案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盛夏已经过去了大半,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浓重的绿色。他看了一会儿窗外,又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来,翻开那份报告,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

从赣州的稻田到衡州的山坡,那些正在生长的东西不会停止,农人不会停止,风也不会停止。风还在吹着,从田野上吹过,穿过那些正在抽穗的稻叶和已经长满藤蔓的红薯地,一路向北。

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风和泥土之间被种下去,像是还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种子,正在地下缓慢地吸收着水分、破开种皮、生出根须,等待着下一个春天,和那些将要被翻开的土地一起,重新回到日光下面。

(第七卷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