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六年正月十八,南京。天还没亮透,校场上的雾气已经散了。
昨夜的霜落在青砖地面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校场四周插着几十面旗帜,红底龙纹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旗面上的金色龙身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暗沉沉的光。旗杆是新换的,比旧的高出一截,顶端铜制的龙首在晨光中反着细碎的光点。
校场北面搭了一座将台,台上铺着红毡,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覆着青灰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几只打开的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肩章、领章和袖口的标识。金属徽章在晨光中反着细碎的光点,有的是金色,有的是银色,有的是铜色,在晨光中铺了一排。
将台下面,队列已经站好了。陆军站在左侧,海军站在右侧,中间空出一条宽宽的通道。第一排站着五个人:夏国相、吴应麟、柯三畏、李成林、马宝。他们穿着新发的深蓝色军服,袍服挺括,肩头空着,还没有挂上任何标识。
夏国相站在最左边,身量高大,肩背宽阔,新军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体。他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
吴应麟站在他旁边,面容清瘦,站姿端正,双手垂在身侧,深紫色的旧袍已经换成了深蓝色的军服,肩头同样空着。
柯三畏站在中间,左袖掖在腰间,右臂笔直地贴着裤缝,空荡荡的左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李成林站在他右侧,须发半白,但腰板不输旁边任何人,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灰色,在晨光中被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马宝站在最右边,肩宽背厚,深蓝偏灰的海军制服和陆军的深蓝略有不同,在晨光中显出一道细微的色差。
五人身后站着十几名校官和尉官,再往后是几排士兵。所有人都穿着新军服,肩头和领口同样空着,没有人戴任何标识,只有崭新的布料在晨光中反射着统一的光泽。校场边缘站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
辰时,吴世璠从校场侧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玄色的礼服,袍服挺括,布料厚重,在晨光中泛着沉实的哑光。
礼服的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盘绕的龙纹,衣摆暗纹压着云纹,腰间束着金线织成的腰带,胸前一枚赤金盘龙扣在日光中微微反光。他没有戴冠冕,也没有披甲,只穿着这身礼服走进了校场。
队列中有人抬眼看了看他肩头的方向,目光在他空无一物的领口处停了一下——那里没有肩章,也没有领章,只有金线绣成的龙纹沿着领缘盘绕。
那是大元帅的标志,不设肩章,不镶星徽,只以龙纹示之。他走过队列前方的时候,没有人在他肩头看到任何表示等级的符号,但那身礼服已经说明了一切,吴世璠现在是授衔,于是他只穿大元帅军服,以示和军队在一起,并没有穿龙袍。
他走上将台,在长案后面站定。礼官在将台侧面站好,展开一卷名单,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大周肇兴六年正月十八,授衔典礼开始。”
礼官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念名字:“现在开始授予陆军上将——夏国相、吴应麟、柯三畏、李成林。”
夏国相第一个出列。他站在那里,右拳抵在左胸行了一礼,吴世璠规定了,在军中只行军礼,不需要行跪拜之礼。
吴世璠从长案上拿起第一副肩章,深蓝色的底布上镶着金色星徽,边缘是金线滚边。他走下将台,在夏国相面前站定,把肩章递过去。夏国相伸出双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肩章扣在肩头,动作沉稳而准确。扣好之后他直起身来:“臣,谢陛下。”然后退回了队列中。
吴应麟第二个走上去。他在将台下面站定,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吴世璠把肩章递到他手中。他接过来,扣在肩上,直起身来:“臣,谢陛下。”退回队列中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枚金色星徽,又抬起了头。
柯三畏第三个走上去。他的左袖是空的,掖在腰间,右臂垂在身侧,行礼的时候只用右手,动作干净利落。吴世璠把肩章递给他。他接过来,用右手把肩章扣在了左肩上。他扣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星徽稳稳地贴在他的肩头,边缘的金线滚边在日光中微微反着光。他直起身来:“臣,谢陛下。”然后退回了队列中。
李成林最后一个走上去。他是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鬓角已经斑白,但身形笔挺,脚步稳健。吴世璠把肩章递给他。他接过来,扣在肩上,扣完之后微微欠身:“臣,谢陛下。”然后退回了队列中。
礼官继续念道:“现在授予海军上将——马宝。”
马宝出列的时候步伐比前面几个人快一些,肩膀宽厚,深蓝偏灰的海军制服在日光中泛着不同于陆军的冷光。他在将台下面站定,行礼,动作利落。
吴世璠从木匣中拿起另一副肩章,底布是深蓝偏灰的色调,星徽的样式与陆军的略有不同,边缘的纹路更细密。他走下将台,在马宝面前站定,把肩章递过去。马宝接过来,扣在肩上,扣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肩头那枚星徽,然后抬起头来:“臣,谢陛下。”他退回队列中之后,站在了夏国相旁边。
礼官继续宣读校官和尉官的名单。一个接一个的人从队列中走出来,走到将台下面,接过肩章或领章,扣好,行礼,退回队列。
有人接过来之后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有人把领章扣上之后伸手正了一下位置,有人退回去之后站在队列中低头看了自己肩头那枚徽章,又抬起了头。每个人走上去、接过来、扣好、退回去的时间都不长,但加在一起,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校场周围站了不少人,有官员、有士兵、也有从城里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有人站在校场边缘的树荫下踮着脚张望,有人趴在墙头上探着脑袋。校场边沿被围了好几层,第一排半蹲着,后面的人踮着脚,再后面的人只能听见声音,听见礼官一次一次地念出那些名字和头衔,声音在晨光中传得很远。
授衔结束后,吴世璠站回将台中央。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站成数排的将领和军官,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军衔朕授予给了你们,但你们也要知道,军衔不只是荣誉,也给了你们责任。肩上多了一颗星,手里就多了一份担子。大周的军队,不是靠着军衔就能打赢仗的,军衔是用来提醒你们——你们站在这个位置上,底下的人看着你们,后面的人跟着你们,对面的人等着你们。”
他停了一下,“记住了,你们的战场在北方,如今满清未灭,几千万同胞还在被满洲贵族蹂躏。淮河对岸的雪,已经化了好几个冬天了。再化一个冬天,就该我们过去了。”
授衔典礼结束后,将领们在校场上各自散去。夏国相第一个转身,沿着校场边缘往营房方向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用右手轻轻正了一下那枚星徽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
吴应麟走在稍后面,步伐不快不慢。马宝走到校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将台,又转身走了。柯三畏走在最后,左袖掖在腰间,右臂垂在身侧。他在经过校场边缘时放慢了脚步,然后加快步伐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吴世璠站在将台上没有立刻离开,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才从将台上走下来,沿着校场边缘往宫中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身上的大元帅礼服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深玄色的哑光,领口和袖口的金线龙纹在日光中微微反着光。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什么,最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南京城的街巷间,有人在议论下午那场授衔典礼。茶馆里有人在说夏国相肩上的星徽是金的,有人比划着马宝那身深蓝偏灰的海军制服跟陆军的区别,有人问:
“海军上将跟陆军上将谁大。”
旁边的人想了想,说:“各管各的。陆军管陆上的,海军管海上的。一样大。”
那些议论声在傍晚的风中飘散开去,沿着长街一路向前,像是要把这个冬天的最后一截余温也一并卷走。夜幕降临时,各家各户的灶台正在生火,炊烟在暮色中缓缓升起来,把南京城的轮廓融进一层灰蓝色的薄暮里。
有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有人蹲在灶前添柴,有人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进屋里,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一闪一闪的,那些烟火气正在把这座城的脉搏一下一下地焐热,而北面更远的远处,还有一座城池在等着。
(第七卷 第三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