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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 > 第44章 科举改制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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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兴七年十二月初三,南京应天府。

入冬了。秦淮河两岸的柳条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直直地戳向铅灰色的天空。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把街面上行人的衣摆吹得紧贴在腿上。

南京城的百姓已经换上了夹棉的冬衣,卖热汤面的摊子前围着的人比前两个月多了不少,锅里腾起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散得格外快。

但学部衙门的院子里,人头比热汤面摊子前面还要稠。

今天是肇兴七年科举放榜的日子。学部那两扇黑漆大门从卯时就敞开了,门口的石阶上站满了人

。有穿着厚棉袍的年轻书生,有缩着脖子揣着手的赶考人,有替儿子来看榜的老父亲,还有一些穿着青布直裰的府县官吏,大约是来抄录录取名单回去报备的。

石阶下面的空地上挤得水泄不通,有人踮着脚尖朝门洞里张望,有人把脖子伸得老长也看不见什么,只好问前面的人:贴出来没有?贴出来没有?前面的人头也不回地答:还没呢,再等等。

辰时正刻,学部的门洞里走出来一名中年官吏,手里捧着一卷红纸,后面跟着两个抬着木架的小吏。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木架在石阶右侧的空地上支好,那卷红纸被展开来贴在木架上。

红纸上用正楷写着本年各科录取的考生姓名、籍贯和名次,分列四栏:算学科、工科、农政科、兵略科。正中一栏是传统经义科,字大一些,位置靠上。

人群呼啦一下涌了上去,前面的低头凑近看名字,后面的踮着脚尖往前够。有人念出了名字就被人拽着胳膊往外拉,也有人反复看了几遍都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慢慢退了开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挤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往回走了。

学部主事的孙大人站在门洞里面,隔着门槛看着外面那片人头涌动的场面。他是三年前从国子监调来学部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腰背微微佝偻,但一双眼睛还带着那种常年跟文书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锐利。

他手下的一名书吏从旁边走过来,低声说:孙大人,三年汇总册子已经整理好了,放在您桌上。今年算学科和工科的报考人数比去年又涨了,兵略科也涨了,农政科持平。经义科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孙大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往里走。

那份三年汇总册子就摊在他桌面上。他坐下来,从第一页开始翻。肇兴五年、六年、七年,三年的录取数据逐科列成表格,每一年的人数、比例、增减幅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算学科:五年录取四十二人,六年六十八人,七年九十七人。工科:五年三十七人,六年五十九人,七年八十八人。

农政科:五年二十八人,六年三十一人,七年三十五人。

兵略科:五年二十二人,六年四十人,七年六十一人。

四科合计,七年录取总人数二百八十一人。传统经义科同年的录取人数是二百二十四人。新科录取总数第一次超过了经义科。

孙大人把那份表格看了两遍,手指在二百八十一二百二十四这两个数字上来回划了一下。

然后他翻到后面几页附册,那里记录着各科考生的来源地、年龄分布和此前受教育背景的统计。

一个数字引起了他的注意——肇兴七年参加算学科考试的考生中,有将近三成来自各地的新式学堂,其中不少人是从四年义务教育升入专门学堂再转来参加科举的。

这些人平均年龄比传统科举考生小了四五岁,最年轻的一个算学科的考生才十七岁,还是安庆府学堂首届毕业的学童,出来考了一次就中了。

十七岁。按旧朝科举的规矩,三十岁之前能中个秀才已经算年轻了。而新科里头十七岁的考生能考中并录取进相关衙门做事,这事搁在五六年前说出去没人敢信。可如今就明明白白地写在学部的录取名册上,红纸黑字,错不了。

孙大人合上册子,把它夹在腋下出了学部衙门,沿着秦淮河边的青石板路往皇城方向走。他走得比平日快了三分,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散开又聚拢。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到了御书房外面,递了牌子进去。

吴世璠正在案前批阅一封从兴安府转来的折子,是关于汉水冬季航运的调度安排。见孙大人进门,他搁下笔,先看了看孙大人的脸色,然后目光落在他腋下夹的那本册子上:放榜了?

回陛下,放了。孙大人把那本册子放在案上翻开到汇总表格那一页,这是改制之后三年的录取汇总。陛下请看,算学、工科、农政、兵略四科今年合计录取了二百八十一人。传统经义科录取了二百二十四人。新科首次超过了旧科。另外今年参加新科考试的考生总数也比经义科多了将近两成。

吴世璠伸手把册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科的逐年增减数字都看了,翻到后面附册的时候也多看了几眼那个标注了十七岁的录取记录。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十七岁的,是哪个学堂出来的?

孙大人显然已经把那本册子反复看过好几遍了,答得很快:

安庆府学堂毕业的,在专门学堂读了一年算学就出来应试了。学部复核过他的试卷,算学部分全对,策论也答得有条理。臣派人去查了他的底子,他家中务农,是肇兴三年第一批入学的学童,读了四年义务学堂之后又自费读了一年专门学堂。他家里本来供不起他再多读一年,后来安庆府出台了助学银的制度,拨了一笔钱给他,他才读完那一年的课。

吴世璠听完,没有对这个具体的例子发表评价。他的手指在那册子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新科的人录取了之后,怎么安排的?

孙大人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份附条,展开来念:

肇兴七年新科录取的二百八十一人中,算学科的九十七人大部分分派到了工部和户部的核账司、矿务局、水利司等处,工科的八十八人去了军器监、织造局、铸币局等处,农政科的三十五人分到了各府县的劝农司和水道司,兵略科的六十一人中有四十人去了各军区的参谋处,其余留在了兵部和军器监的试射场。这批人上手很快,算学科的到了户部核账司不到三个月就能独立处理各府县的粮赋账目,比经义科调过来的那些书生快了将近一倍。工科的那批人在军器监也干得不错,戴梓那边点名要走了六个人。

吴世璠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从那本册子的封面上移开,拿起笔蘸了朱砂,在册子封面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继续扩大新科录取比例,逐步减少八股取士名额。他搁下笔之后又想了想,把笔重新拿起来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新旧两科如何衔接,学部拿个章程出来。半年之内交到朕案上。

孙大人躬身应了。他把册子收回来抱进怀里,正要退出去,吴世璠又叫住了他:孙卿。

臣在。

那个安庆府的十七岁考生,叫什么名字?

孙大人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册子后面的附页,找到了那个名字:叫林……林秉文。

吴世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孙大人退了出去。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案上的茶已经凉了,吴世璠端起来喝了一口,也没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刚批的那两行朱字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放进了案角那只已经快满的木格里。格子里已经有杨沛的廉风报告、林时中的大理院判决书、户部的海贸总表,现在又多了一本科举汇总册。

每一份上面都盖着各自衙门的大印和主事人的签名,代表的都是各自那一摊子独立运行的东西。它们最后都到了这里,被一视同仁地摆在一只格子里,等着各自下一步的路数。

快过年了。南京城的街面上已经有人在准备年货,腊味铺子的屋檐下挂了一排风干的咸肉和香肠,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晃动。学堂里放了冬假,孩子们在巷子里踢毽子,脸冻得通红但嗓门一点都不小。

城门口贴出了各科录取的红榜之后,沿街的茶馆里多了一拨又一拨来打听消息的人,有人喜滋滋地请了全桌喝茶,有人闷着头独自灌了两壶也不开口。

科举放榜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旧朝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但那些挂出来的红榜跟前几年的不太一样了——上面多了好些人之前没听说过的科目名字,有算学有工科有农政有兵略。

从前考了几十年经义没中的人,有些转去考了新科,倒中了。从前家里穷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靠着四年义务学堂的底子,居然也能考中并进衙门做事了。

吴世璠坐在御书房里没有出去,但案上那只木格里多出来的那本册子,跟之前所有的文书并排靠在一起,封皮上学部呈报四个字被透过窗格的冬日照出了一条浅亮的光带。

他批的那两行字还留在封皮内侧,墨迹已经干透了。继续扩大新科录取比例,逐步减少八股取士名额新旧两科如何衔接,学部拿个章程出来。半年之内学部要拿出那个章程,但眼下还在十二月。冬天还没过完,离春天还有一阵子。不过快了。冬至已经过了,白天一天比一天长。再过个把月,秦淮河边的柳条又该抽芽了。

(第七卷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