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兴八年四月初十,归德府以北六十里,豫东平原。
第六天。
天还没亮透,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把麦田和泥土和弹坑全部盖在了一层灰白色的水汽下面。风停了,空气静止得像一口被封死的井。几只乌鸦在麦田上空盘旋,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六天的激战已经让这片平原面目全非。
炮弹炸出的坑洞密密麻麻地排布着,大的有半人深,小的只是地面一个凹陷。麦秆被踩进了泥里,混着铁屑和干涸的血,在靴底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声响。尸体被拖走了一批又一批,但总有新的留下,散落在战场各处,像被风吹散了的旧衣服。
柯三畏站在土坡上,面朝北方。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夜,左肩的伤口在夜间的寒气中一阵一阵地发紧。绷带下面的皮肉肿胀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钝痛从肩膀沿着脊柱向下蔓延。但他仍然站着,面朝着清军营地的方向,一夜没有离开。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杰书的骑兵还没有全部投入,那两万多骑兵是清军最后的底牌,今天一定会全部打出来。
清军的营火正在熄灭。帐篷的轮廓从雾气中浮现出来,旗杆在晨光中一动不动。杰书的阵线在六天的鏖战中已经被压缩了,不是被击退,而是兵力消耗太大,不得不收缩防线。
他仍然有近两万骑兵完整可用,仍然有数万步兵,但步兵的火绳枪在持续消耗之后火力已经大不如前,弹药不足,枪管积炭,轮换越来越慢。骑兵是杰书唯一完整的筹码,他今天会把所有骑兵压上来。
柯三畏在土坡上站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走下土坡,走进营区。燧发枪手们正在列队,深蓝色的制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铁灰色的枪管从肩头斜伸出来。四排横队已经列好了,第一排蹲姿,第二排立姿,第三排和第四排作为预备队。
连珠铳手在两翼散开,蹲在麦田中等待着。炮营的一百二十门长炮在阵前呈弧形排列,炮口朝北,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等着,火药桶的盖子掀开了,铁弹码放在炮位旁边。柯三畏从阵前走了一遍,在每排燧发枪手前面停了一下,在连珠铳手的阵前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了土坡上。
辰时,清军的阵线开始向前移动了。步兵以横队方式朝南推进,两翼的骑兵同时加速前出。今天没有试探,没有分批轮换,所有兵力同时压上——骑兵以密集的楔形队列朝周军两翼冲击,步兵从正面压上。地面的震动在骑兵加速的那一瞬间变得明显,马蹄踏在麦田上,把地面踩得往下陷了半寸,土块在蹄下碎裂翻滚,扬起的尘土在骑兵身后拖成一道灰黄色的烟幕。
清军骑兵在加速冲锋的同时抬起了手中的短管马铳,在距离周军阵线侧翼约百步时开火。铁砂和铅弹落在连珠铳手的阵地上,在麦田中掀起一片碎土和断草,有人倒下去了,旁边的人没有停,继续蹲在麦田中端着枪等待命令。
清军骑兵冲入百步之后,连珠铳手开始射击,弹轮中的十二发铅弹连续射出,清军骑兵从马背上坠落,马匹中弹后朝前栽倒,骑手被甩出去落在麦田中翻滚。但清军的骑兵太多了,第一波倒下去,第二波立刻补上来,第二波倒下去,第三波又压上来了。
正面战场上,清军的步兵也在向前推进。四排绿营兵以横队方式前进,火绳枪和燧发枪混编,在距离周军阵线约两百步处停住,开始射击。铅弹从对面飞过来,落在燧发枪手的阵线上,有人中弹倒下,后排的人上前补位。
燧发枪手在清军步兵停住之后开始齐射,第一排扣动扳机后蹲下装弹,第二排上前补位,第三排再上前。四排横队交替射击,火力持续不断。清军的步兵在燧发枪的持续射击下开始出现伤亡,前排的人倒下了,后排的人填补上去,推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杰书在后方的高坡上看着战场。骑兵在两翼被连珠铳手挡住了,步兵在正面被燧发枪手挡住了,两边的推进都停滞了,清军被压制在一道看不见的线前面,不能再向前推进一步。他开口说了一句:
“骑兵往中央集中,从正面突破,步兵从两翼包抄。”
命令在阵型中传开。骑兵开始从两翼向中央收拢,马蹄踏在被炮火翻过的麦田中,从左右两侧汇入正在中央待命的骑兵队列中。步兵从两翼向前推进,形成两道侧翼的冲击线。清军的阵型从一条横线变成了一个正在收拢的钳子,两翼的步兵在向前移动,中央的骑兵在收拢准备冲锋。
柯三畏看到了清军阵型的变化。骑兵正在向中央集中,步兵正在向两翼展开,杰书要把所有的兵力投入最后一次冲击,正面、左翼、右翼三路同时压上。
他站在土坡上望着那片正在移动的灰黄色阵线,开口说了一句:
“炮营,打正中央。燧发枪手,正面待命。连珠铳手,不要管中央,继续封锁两翼。”
清军的骑兵在中央完成了集结,开始向周军阵线正面冲锋。两万多匹战马同时加速,地面的震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马蹄踏在麦田上踩出一片破碎的声响,尘土从马蹄下翻涌起来,在骑兵身后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幕布。
骑兵的马铳在冲锋途中开火,铅弹飞向周军阵线,落在燧发枪手的横队前面,在泥土中砸出密集的小坑。炮营在骑兵进入射程之后开火,一百二十门长炮同时打响,铁弹横着飞向骑兵队列,把正在冲锋的骑兵从中间截断,马匹和骑手在炮火中倒下。
但骑兵没有停下来,后排的骑兵绕过前方的障碍继续冲锋,更多的骑兵从炮火的间隙中穿出来,朝着燧发枪手的阵线压过去。燧发枪手在骑兵进入百步之后开始射击,第一排齐射,第二排上前补位,第三排再上前,四排横队在轮换中保持着持续的火力。清军骑兵在燧发枪的射击中不断倒下,但剩余的骑兵仍在继续冲锋,距离燧发枪手的阵线越来越近。
杰书看到了突破的希望。他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距离周军阵线不到三十步的位置,燧发枪手的射击节奏在骑兵的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第一排燧发枪手在装弹时来不及退到后排,第二排燧发枪手在上前补位时与第一排撞在了一起,阵型中出现了一道窄窄的空隙。
那道空隙只有几尺宽,在整条阵线上只是一个细小的缺口,但清军骑兵看到了它。几匹战马从那道空隙中冲了过去,马背上的骑手挥舞着弯刀跃过燧发枪手的横队,落在了阵线的后方。燧发枪手在骑兵冲过阵线之后出现了混乱,有人转身试图追击,有人仍然面朝前方继续射击,队形在混乱中开始松散。
但缺口太小了。从空隙中冲过去的骑兵只有十几骑,在阵线后方被燧发枪手围住了。燧发枪手在近距离上用刺刀和枪托击杀了那些冲进来的骑兵,阵线上的空隙被填补上了。剩余的清军骑兵在被挡住之后试图再次冲击,但燧发枪手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已经重新恢复了阵型。柯三畏看到了阵线那个短暂的缺口被补上了:
“炮营,继续打正中央。燧发枪手保持阵型,不要分散。连珠铳手,两翼收紧,切断骑兵退路。”
战局在午时左右开始发生变化。清军骑兵在反复冲击中已经损失了将近一半,马匹疲惫,骑手体力下降,阵型散乱。步兵在两翼的推进也被连珠铳手挡住了,无法向前推进。
杰书在高坡上看到了他的骑兵正在被燧发枪手和炮火持续消耗,步兵在两翼被钉住,整条阵线失去了突破的可能性。他在马上坐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骑兵向北撤,脱离战场。”
他拨转马头,面朝北面,策马开始向北跑去。他跑得并不快,没有回头看战场的方向,马背上的弯刀还插在鞘里,从头到尾没有拔出来过。他身后跟随着大约两千多骑兵,队形已经散了,有人在马背上回头望着正在崩溃的阵线,有人在催马加速,有人在混乱中跑散了方向。
杰书的背影在麦田尽头越来越小,变成了一团正在移动的暗色斑点,在烟尘和麦田的交界线处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后面。他留下了将近两万骑兵的尸体在战场上,活着逃出去的只有两千多人。
清军阵线在骑兵撤退之后彻底崩溃了。步兵失去了骑兵的掩护,后退的通道被连珠铳手封死,被围困在一片越来越小的区域内。有人扔下了兵器,有人举起了双手,有人跪在麦田中低着头。燧发枪手从正面压上去,连珠铳手从两翼包抄,把剩余的清军分割包围。
柯三畏站在土坡上看着清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来。他没有下令追击,燧发枪手和连珠铳手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弹药也所剩无几,贸然追击只会让原本已经到手的胜利平添变数,不过清军在中原的主力基本上被消灭。
他望着杰书消失的方向,在土坡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传令各营,清点战场,收拢俘虏。明天天亮之后继续北上。”
他说完之后走下土坡,朝营区走去。风从北面吹过来时带着硝烟和尘土的气味,他的左袖管在风中微微飘动。
当天傍晚,战场上安静了下来。清军的营火正在熄灭,周军的营火一丛一丛地亮起来。柯三畏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幅地图。他在杰书撤退的方向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北方,指向开封。
杰书逃了,但他的骑兵还没有被全部消灭,他仍然有两千多骑兵,仍然可以在沿途收拢溃兵,仍然可以在开封重新组织防御。柯三畏看着那个箭头,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他搁下了炭笔,把地图卷好放进了皮筒里,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他伸手碰了一下左肩的绷带,指尖触到的仍然是一片发热的肿胀。
他坐在黑暗中望着帐篷入口的方向,风吹动门帘时露出外面正在燃烧的营火和远处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他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睛。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吹着,从那些正在冷却的炮位和正在倒塌的旗帜之间穿过去,吹向北方,吹向杰书正在逃去的方向。营火在帐篷外面持续地燃烧着,火光照在帐篷的布面上,把帐篷内部映成一片暗橘色的暖光。远处传来哨兵换防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了。
柯三畏坐在那片暖光里,面朝着北方,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那只空袖管垂在椅子扶手的外侧,在从帐篷门帘缝隙中渗进来的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只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来的手,在最后的时刻轻轻摆了摆,然后彻底停住了。
(第八卷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