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肇兴八年十月初八,北京。
西苑旁边的空地上,新皇宫的主体建筑已经封顶了。朝会大殿的悬山顶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松木柱子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工地上,工匠们正在安装大殿的门窗,刨花和木屑堆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
吴世璠站在工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东走。东面不远处,有一片新盖的院子,比新皇宫的规模小得多,但布局很整齐。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周皇家科学院”七个字。
这是两个月前刚从南京迁来的。
院子不大,但里面很热闹。正中的大厅是设计室,墙上挂满了图纸,桌上堆满了模型。东厢是实验室,里面摆着各种仪器——望远镜、显微镜、气压计、温度计,还有几台小型的蒸汽机模型在运转。西厢是工匠房,铁锤敲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院子后面是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搭着棚子,棚子下面停着几台半成品的机器。
吴世璠走进院子的时候,戴梓正蹲在院子后面的一台机器旁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袖口和膝盖上沾着油污,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在拧一个螺丝。他今年四十出头,明远侯的爵位,皇家科学院院长的官职,但看上去和一个普通工匠没什么两样。
“戴梓。”
戴梓抬起头,看到吴世璠,连忙站起来。“皇上,臣不知道皇上要来。”
“朕来看看你的铁牛。”吴世璠走到机器旁边,低头看。这是一台蒸汽机车,比图纸上画的更大一些。铁制的车身,下面有四个轮子,轮子下面垫着两截铁轨。锅炉是圆筒形的,前面有一个烟囱,后面有一个驾驶台。驾驶台上有一个操纵杆,一根铜管从锅炉接到操纵杆上。
“这就是火车?”吴世璠问。
“回皇上,这是臣等根据皇上的构想造的蒸汽机车。臣在南京的时候就开始造了,来北京之后接着造。现在已经能跑了。”
吴世璠绕着机器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车身的铁皮。铁皮很厚,焊缝很粗,但很结实。他又蹲下去看了看轮子,轮子也是铁铸的,轮缘卡在铁轨上。
“跑一个给朕看看。”
戴梓点了点头,叫来两个工匠。一个往锅炉里铲煤,一个爬上驾驶台。蒸汽从烟囱里冒出来,先是白烟,后来变成一股强劲的蒸汽。活塞开始动了,一推一拉,轮子跟着转起来。机器往前跑了,铁轨在车轮下面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跑得不快,大约和快走差不多,但稳稳当当的,没有颠簸。
吴世璠跟着机器走了一段,停下来。机器还在往前跑,一直跑到空地的尽头才慢慢停下来。工匠把操纵杆推回去,蒸汽从烟囱里泄出来,机器停了。
“能拉多少货?”吴世璠问。
戴梓说:“回皇上,这台机车能拉一百石货。如果铁轨修得好,路面平,能拉一百二十石。”
“一个时辰跑多少里?”
“六十里。”
吴世璠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百石货,一个时辰六十里。天津到北京二百四十里,四个时辰就能到。一天跑两趟,一趟一百石,一天就是二百石。二百石粮食,够两千人吃一天。如果十台火车一起跑,一天就是两千石,够两万人吃一天。
“铁轨呢?”吴世璠问。“你造了多少铁轨?”
戴梓走到东厢的工匠房,指着墙角的一堆铁轨说:“臣从南京带来了两百根铁轨,都是从南京铁厂造的。每根铁轨长一丈五尺,重三百斤。两百根铁轨能铺三百丈铁路。”
吴世璠想了想。“天津到北京二百四十里,如果每根铁轨一丈五尺,需要多少根?”
戴梓算了算。“一里是一百五十丈,二百四十里就是三万六千丈。每根铁轨一丈五尺,需要两万四千根铁轨。臣现在只有两百根。”
吴世璠点了点头。“太少了。要从南京铁厂加紧造。山西的铁匠已经恢复冶炼了,让他们也造铁轨。山西的铁好,造出来的铁轨结实。你派人去山西,教他们怎么造。造出来的铁轨,从山西运到北京,从北京运到天津。”
“臣领旨。”
吴世璠又走到驾驶台旁边,看着上面的操纵杆和铜管。
“这台机器还有什么毛病?”
戴梓想了想。“回皇上,毛病不少。锅炉太小,烧煤烧得快,跑一个时辰要烧三百斤煤。活塞密封不好,蒸汽漏得多。轮子不圆,跑起来有点颠。还有,铁轨的接头不平,车轮过接头的时候‘哐当’一声响,时间长了铁轨会松。”
吴世璠点了点头。“有毛病不怕。边跑边改。你先造一台能用的,造出来之后拉到天津去,从天津往北京跑。跑一趟是一趟,让百姓看看。让百姓知道,大周有铁牛,不用马拉也能跑。”
“臣领旨。”
吴世璠从皇家科学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工匠们还在忙碌。铁锤敲打的声音从西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棚子下面,那台蒸汽机车静静地停着,锅炉里的余火还在微微发光。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沈逸之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皇上,臣正要去找皇上。这是天津到北京的铁路路线图。”
吴世璠接过图纸,在院子里的灯下展开来看。图纸上画着一条线,从天津卫出发,经武清、香河、通州,到北京朝阳门。线是用朱砂画的,很直,中间只有几个弯。沿线标着河流、桥梁、村庄的位置。
“这条线是谁定的?”
“回皇上,是工部和皇家科学院一起定的。从天津到北京,地势平坦,没有大山。中间有几条河,永定河、北运河、潮白河。河上要架桥,桥是铁桥,戴梓说铁桥比木桥结实。”
吴世璠看了很久。“修路的时候,路基要夯实。铁轨要铺平,枕木要防腐。石子要用碎石,不要用卵石。卵石滑,火车跑上去会打滑。碎石有棱角,卡得稳。”
“臣领旨。”
“还有,”吴世璠指着图纸上经过的村庄,“铁路经过的地方,百姓的地要征用。征用的地,按市价给钱,不能强征。百姓的房子如果被占了,给他们在别处盖新的。盖得要比原来的好。不能亏了百姓。”
“臣领旨。”
吴世璠把图纸还给沈逸之。“天津到北京的铁路,明年开春动工。先修天津到通州这一段,修好了先跑起来。通州到北京这一段,等新皇宫建好了再修。火车先运货,不运人。货跑顺了,再运人。”
“臣领旨。”
吴世璠从皇家科学院出来,骑马回了步军营衙门。路上经过正阳门,城门口的告示墙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是皇家科学院贴的。告示上说,大周皇家科学院迁到了北京,地址在西苑旁边。告示上还画了一台蒸汽机车的图,旁边写着“铁牛”两个字。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识字,念给旁边的人听。
“铁牛?烧煤就能跑?”
“听说是皇上让造的。从天津到北京,以后不用马车了,用铁牛拉。”
“铁牛能拉多少?”
“上面写了,一台铁牛能拉一百石货。”
“一百石?那得多少匹马才拉得动?”
“你管它多少匹马呢。反正不用马了。”
一个老汉挤到告示前面,盯着图纸上的蒸汽机车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那个铁牛画得很清楚。铁做的身子,四个轮子,一个烟囱。老汉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大周皇上真厉害。连这种东西都能造出来。”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听说皇上在南京的时候就开始造了。到了北京接着造。以后天津到北京,铁牛一跑,粮就运过来了。粮运过来了,粮价就便宜了。粮价便宜了,咱们就饿不死了。”
老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告示上的铁牛。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了。他走得很慢,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
当天晚上,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冬夜很冷,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挂着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城内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戴梓今天送来的蒸汽机车图纸,还有沈逸之送来的铁路路线图。他拿起图纸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放在一边。
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办。铁轨要从山西运,枕木要从西山采,石子要从永定河捞。铁路要修,火车要造,山西的铁匠要调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他不急。一步一步地走,总能走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的冬夜。然后他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
北方的夜很冷,但皇家科学院里的炉火还烧着。戴梓和他的工匠们还在棚子下面,围着那台蒸汽机车,敲敲打打,修修补补。铁锤的声音在冬夜里传得很远,一下,又一下。
(第九卷 第三章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