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兴三年十一月十二，山海关。
诏书是十一日傍晚到的。信使从北京一路疾驰，换了两匹马，在一天一夜之间赶到了山海关。彭宗尧在镇东门城楼上接到诏书，拆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诏书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各营参将以上，即刻到议事厅。”
副将领命而去。彭宗尧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的原野。辽东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现在十一月中，关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大凌河、小凌河都封了冻，冰面能走人。从山海关往北看，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原，望不到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城楼，进了议事厅。
各营参将陆续到了。一共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桌上摊着辽东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清军的布防。彭宗尧坐在主位上，把诏书的内容念了一遍。念完之后，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
“五万大军出关。”彭宗尧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建兴四年二月初一出发。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沿途经宁远、锦州、广宁、新民。清军在宁远有五百人，锦州有三千人，广宁有两千人，新民有一千人。盛京城内有两万多人。这是满清最后的兵力。”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从山海关划到盛京。
“一路打过去。清军若守，就攻城。若逃，就追击。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参将们纷纷点头。一个参将问：“将军，五万大军出关，粮草怎么运？”
彭宗尧说：“粮草从山海关往前运。山海关仓现有存粮二十万石，够五万大军吃四个月。沈逸之从天津卫往前线转运粮草。马宝的海军舰队从南京运粮到天津卫，每个月至少五万石。沿途设十二个粮站，每五十里一站，每站存粮五千石。粮草从山海关往前运，一段一段接力。”
参将们又点了点头。另一个参将问：“将军，大军出关之后，沿途的百姓怎么办？满清在关外统治了几十年，百姓未必都认大周。”
彭宗尧说：“大军过境，秋毫无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让关外的百姓知道，大周比满清好。这件事，沈逸之已经安排了。大军出关之后，沿途设放粮点，每到一个地方，开仓放粮。”
参将们没有再问。彭宗尧又交代了几件事：军械库清点弹药，粮仓清点存粮，各营加紧训练。最后他说：“从明天起，全军进入备战状态。二月初一出发，还有两个多月。两个多月里，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参将们散了之后，彭宗尧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他展开辽东舆图，看着从山海关到盛京的路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舆图上标了几个点——宁远、锦州、广宁、新民、盛京。每个点旁边都写了两个字——打。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康熙死了，胤礽即位。满清还剩两万多人，龟缩在盛京城里。这是最后一仗了。打完这一仗，满清就彻底完了。
第二天开始，山海关忙碌起来。
军械库首先动了起来。库里的燧发枪弹一箱一箱地搬出来，清点数目，登记造册。连珠铳弹轮一个一个地检查，看有没有损坏。二十四斤炮弹一发一发地过数。震天雷一枚一枚地验看。火药一袋一袋地称重。军械官带着几个文书，从早忙到晚，把所有的弹药都清点了一遍，造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送到彭宗尧手里，他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粮仓也动了起来。山海关仓的存粮一石一石地过秤，登记造册。二十万石粮，码得整整齐齐。粮仓的屋顶修了一遍，防漏防潮。粮仓的墙壁加固了一遍，防鼠防虫。粮仓的门口设了岗哨，昼夜巡逻。粮仓的钥匙由彭宗尧亲自保管，没有他的手令，一粒粮都不准动。
各营的训练也紧了起来。步兵每天练队列、练射击、练刺杀。燧发枪手练三段击，连珠铳手练弹轮装填，炮手练瞄准和装弹。骑兵练冲锋、练包抄、练追击。工兵练架桥、练筑路、练攻城。从早到晚，校场上喊杀声不断。山海关外的雪地上，被踩出了一条条深深的车辙和脚印。
彭宗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到校场上转一圈，看看各营的训练。然后到军械库和粮仓各转一圈，检查弹药和粮草的储备。下午到城墙上转一圈，看看关外的敌情。晚上回到议事厅，批阅各营送来的报告，筹划出关之后的路线和粮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海关的备战一天比一天紧。
十一月下旬，第一批粮草从山海关出发，运往宁远。运粮的车队有五百辆马车，每辆装粮二十石，一共一万石。车队由五百骑兵护送，沿着官道往北走。从山海关到宁远，二百里，车队走了三天。到了宁远，车队把粮草卸在宁远城外的粮站里。粮站是新建的，围墙用青砖砌成，屋顶用瓦，里面存粮存弹存药。粮站里配了三百守兵，昼夜巡逻。
第一批粮草到了宁远之后，第二批粮草从山海关出发，运往锦州。锦州比宁远近，但路更难走。从山海关到锦州，要经过大凌河和小凌河。两条河都封了冻，但河床上的积雪很深，马车走在上面容易陷。工兵在前面铲雪，开辟道路。车队跟在后面，一辆一辆地过河。
到了十二月中，从山海关到锦州的粮站全部建好。每个粮站存粮五千石，配三百守兵。粮站之间有驿马，每隔五十里一个驿站。驿站里养着快马，传递军情，传递命令。从山海关到盛京，一条粮道，一条驿道，两条线并排往北延伸。
十二月底，戴梓从南京送来了一批弹药。燧发枪弹二十万发，连珠铳弹轮一千个，二十四斤炮弹两千发，震天雷一千枚。弹药从南京走海路运到天津卫，再从天津卫运到山海关。彭宗尧亲自到弹药库看了一遍，每一箱都开箱验了。燧发枪弹是新的，弹壳锃亮，底火完好。连珠铳弹轮是新的，弹轮转动灵活，卡榫严丝合缝。二十四斤炮弹是新的，弹体光滑，没有沙眼。震天雷是新的，铁壳厚实，引信完好。彭宗尧看完，点了点头。
到了建兴四年正月初，山海关的备战基本完成。五万大军集结完毕——从京畿卫戍军抽调两万，从山海关驻军抽调三万，合在一起五万。骑兵五千，步兵四万，炮营五千。炮营装备二十四斤长炮三十门，十二斤炮五十门。步兵装备燧发枪四万杆，连珠铳三千杆。骑兵装备燧发短铳和腰刀。
彭宗尧把五万大军编成五个营。前营一万人，由参将赵率；后营一万人，由参将钱率；左营一万人，由参将孙率；右营一万人，由参将李率；中营一万人，由彭宗尧亲自统领。五个营各有步兵、骑兵、炮营、工兵，能独立作战，也能协同作战。
正月初五，彭宗尧在校场上举行了一次全军演练。五万大军列阵，步兵方阵、骑兵方阵、炮营方阵、工兵方阵，依次排开。彭宗尧骑着一匹黑马，从队列前走过。然后他一声令下，演练开始。步兵练三段击，燧发枪手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击，第二排装填，第三排待命。枪声此起彼伏，硝烟弥漫。骑兵练冲锋，五千骑兵排成横队，从校场的一头冲到另一头，马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炮营练齐射，三十门二十四斤长炮同时开火，炮声震天动地，弹丸落在远处的靶子上，把靶子打得粉碎。
演练结束之后，彭宗尧站在高台上，看着五万大军。
“二月出关。”他只说了四个字。
五万人齐声应了一声。“得令！”
声音在山海关的城墙上回荡，传到关外的雪原上，传到辽东的群山间。
正月十五，沈逸之从北京赶到山海关，带来了吴世璠的最新指示。吴世璠说，北征之后，满洲全境纳入大周版图。具体怎么设官、怎么编户、怎么驻军，等拿下盛京之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打好这一仗。
沈逸之把吴世璠的话转告给彭宗尧。彭宗尧听完，点了点头。“陛下说得对。先打好这一仗，其他的事，打完再说。”
正月二十，彭宗尧在镇东门城楼上召集最后一次军前会议。各营参将悉数到场。彭宗尧把辽东舆图展开，指着宁远、锦州、广宁、新民、盛京五个点。
“二月初一，大军出关。第一站，宁远。宁远有清军五百人，挡不住我们。打下宁远，继续北上。第二站，锦州。锦州有清军三千人，可能守城，也可能逃跑。不管他守还是逃，我们都打。打下锦州，继续北上。第三站，广宁。广宁有清军两千人，打法跟锦州一样。第四站，新民。新民有清军一千人，打法一样。第五站，盛京。盛京城内有两万多人，这是满清最后的兵力。打下盛京，满清就彻底完了。”
他看着参将们。
“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一路打过去，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粮草从山海关往前运，一段一段接力。粮道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大军就困在关外了。所以，每一站都要留兵守粮道，每一站都要留兵守粮站。打下一座城，留五百人守城。打下一个粮站，留三百人守粮站。这样一路打过去，一路守过去。到了盛京，还能有足够的兵力攻城。”
参将们齐齐应了一声。“得令！”
彭宗尧又说：“大军出关之后，沿途的百姓要安抚。满清在关外统治了几十年，百姓未必都认大周。大军过境，秋毫无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让关外的百姓知道，大周比满清好。这件事，各营都要做。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放粮。第二件事是张贴安民告示。第三件事是约束军纪。有扰民者，斩。”
参将们又应了一声。
彭宗尧最后说：“明天二月初一，卯时出发。今晚，各营早点休息。明天，出关。”
当天晚上，彭宗尧坐在镇东门城楼上的值房里，给吴世璠写了一份奏报。
“陛下：臣彭宗尧谨奏。建兴四年二月初一，臣率五万大军出关。一路打过去，拿下盛京。粮草、弹药、被服、药材，均已备齐。粮道已通，粮站已建，驿道已设。大军出关之后，秋毫无犯，开仓放粮，赈济百姓。臣以性命担保，半年之内，拿下盛京，消灭满清。伏乞陛下安心。臣彭宗尧谨奏。”
写完之后，他把奏报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往北京。
信使走了之后，彭宗尧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山海关的夜色很浓。城楼上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远处的校场上，传来士兵们擦枪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辽东舆图，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山海关到盛京，六百多里。这条路，他明天就要走了。他走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明天开始走。
（第九卷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