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兴五年正月,北京。
阿拉坦在北京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住在正阳门内的驿馆里,每天站在院子里看北京城的街道。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商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货架上摆满了南方的绸缎、茶叶、瓷器。小贩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吆喝声从早到晚不断。阿拉坦在归化城的时候,听商人说大周在北方恢复经济,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他当时半信半疑。现在他信了。北京城的繁华,比他在库伦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强。
但他最关心的不是北京城的繁华,而是大周皇帝的答复。他递了求援书,三天没有回音。他在驿馆里来回踱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大周到底出不出兵。
第四天一早,吴世璠在步军营衙门召集军机委员会。夏国相、柯三畏、马宝、吴应麟都到了。沈逸之作为议会议长列席。长桌上摊着天下舆图,舆图上用红蓝两色标着大周和准噶尔的势力范围。
吴世璠坐在主位上,把阿拉坦的求援书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看着众人。
“蒙古的使者来了。他要我们出兵,抵御噶尔丹。条件是蒙古各部臣服大周,提供粮草马匹向导,配合大周军队。漠西蒙古、漠北蒙古、漠南蒙古,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夏国相第一个开口。“陛下,臣觉得应该出兵。”
吴世璠看着他。“说说你的理由。”
“噶尔丹控制了漠西蒙古和西藏,现在又想控制漠南漠北蒙古。如果他成功了,他的骑兵就可以从草原直接南下。从漠南蒙古往南,是归化城、张家口。从张家口往南,就是北京。大周的首都在北京。噶尔丹的骑兵打到北京,大周就危险了。所以必须出兵。”
柯三畏也点了点头。“臣赞同。噶尔丹的骑兵三万,都是精锐。如果让他统一了蒙古,他的兵力会更强。到时候再打,就难了。”
吴应麟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西域的地形。“陛下,臣在昆明的时候,就听说过噶尔丹。这个人能打仗,从漠西打到西藏,从西藏打到漠北。他控制了西域的商路,收商税,买火器。他的准噶尔汗国,是西域最强的势力。但他有一个短处——他的根基在西域。西域地广人稀,粮草不足。他养的兵越多,粮草就越紧张。我们如果出兵,可以跟他打消耗战。”
马宝站起来。“陛下,臣说一句。出兵西域,粮草是关键。从北京到伊犁,几千里。粮草从关内运到前线,路上消耗太大。臣建议,先出兵漠南漠北蒙古,把噶尔丹的势力赶出漠南漠北。然后经营草原,在草原上屯田。等草原上有了粮草,再出兵西域。”
沈逸之翻开册子,念道:“陛下,臣算了一笔账。出兵五万,从北京到伊犁,来回几千里。粮草从关内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六成。草原不比关内,没有现成的粮道,没有城镇,没有驿站。大军过境,粮草全靠随军携带和后方转运。从张家口到库伦,一千多里。从库伦到科布多,一千多里。从科布多到伊犁,一千多里。三千多里的补给线,运一斤粮到前线,路上要吃掉七斤。”
夏国相皱了皱眉。“沈逸之说得对。臣在保定打仗的时候,粮草从天津卫运到保定,三百里路,路上要吃掉三成。草原上更远,消耗更大。”
便殿里安静了片刻。吴世璠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北方的草原。
“你们说得都对。草原不比关内,粮草军需运输路线太长。出兵蒙古,粮草是个大问题。但朕问你们一件事——中原的外患,历来在哪里?”
夏国相想了想。“在北方。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都是从北方来的。”
“对。”吴世璠说。“中原的外患,历来在北方。秦始皇修长城,防的是匈奴。汉武帝打匈奴,打了四十年。唐太宗灭突厥,设安北都护府。明成祖五征漠北,打的就是蒙古。北方草原,从来都是中原的心腹之患。大周定都北京,北方的草原离北京太近了。从张家口到北京,三百里。骑兵快马加鞭,一天就到。如果噶尔丹统一了蒙古,他的骑兵就可以从草原直接南下。大周虽然不怕,但始终是个隐患。朕不想留这个隐患。”
他转过身来,看着众人。
“还有一件事。你们以为蒙古只有草原吗?”
沈逸之抬起头来。“陛下,蒙古除了草原,还有什么?”
吴世璠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蒙古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蒙古的地下,有数不清的矿产。煤、铁、金、银、铜、铅、锌。漠南有煤,漠北有铁,漠西有金。这些矿产,埋在地下,没人开采。噶尔丹占了漠西蒙古,他从西域的绿洲收商税,买火器。他没有开矿。他不知道蒙古的地下有多少宝贝。朕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说:“大周要开矿,要炼铁,要造机器。关内的煤铁不够用。蒙古的煤铁,是大周将来的根基。眼下噶尔丹要统一蒙古,蒙古各部向朕求援。这是绝好的机会。朕出兵,赶走噶尔丹,把蒙古纳入大周版图。蒙古的草原,可以放牧。蒙古的矿产,可以开采。蒙古的牧民,可以编入民籍,与汉人一视同仁。”
他坐回桌前,看着众人。
“朕决定,两路出兵。”
夏国相、柯三畏、马宝、吴应麟、沈逸之齐齐看着他。
吴世璠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两条线。“第一路,朕亲征。从北京出发,经张家口、归化城、库伦,直趋科布多。这一路走草原,沿途收拢蒙古各部的骑兵,合兵西进。第二路,胡国柱从甘肃出发。他一直在经略陕甘,熟悉河西走廊的地形。他从兰州出发,经肃州、嘉峪关、哈密,直趋吐鲁番。两路大军约定在伊犁会师。”
夏国相说:“陛下亲征,臣赞同。但草原上的粮草运输,还是要靠后方转运。臣建议,从天津卫海运粮草到营口,再从营口经陆路运到草原。马宝的海军舰队负责海运,沈逸之负责陆运调度。”
吴世璠点了点头。“准了。马宝,你的舰队从天津运粮到营口。沈逸之,你负责从营口到草原的粮道。沿途设粮站,每五十里一站,每站存粮五千石。大军走到哪里,粮站设到哪里。”
“臣领旨。”
吴世璠又对吴应麟说:“吴应麟,你留守北京,主持军机委员会日常事务。朕亲征期间,北方四省的政务由你统筹。太子吴启遴监国,主持朝廷日常事务。军国大事,由吴应麟、沈逸之、夏国相三人共同辅佐太子。”
吴应麟站起来。“臣领旨。”
吴世璠最后对沈逸之说:“沈逸之,你拟一道诏书,发往甘肃。命胡国柱率陕甘驻军两万,从兰州出发,经肃州、嘉峪关、哈密,直趋吐鲁番。告诉他,到了吐鲁番之后,等朕的草原大军到了伊犁,两路同时进攻。”
“臣领旨。”
军机委员会散了之后,吴世璠在内阁召见了阿拉坦。
阿拉坦进了内阁,跪下磕头。吴世璠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阿拉坦面前。
“阿拉坦,朕跟大臣们商议过了。朕决定出兵。”
阿拉坦愣了一下,然后跪下磕了个头。“谢陛下。”
“朕的条件,还是那三条。第一条,蒙古各部臣服大周。第二条,大周军队进入蒙古,蒙古各部要提供粮草、马匹、向导。第三条,大周打败噶尔丹之后,蒙古各部纳入大周版图。你回去告诉蒙古各部的王公,朕答应了。”
阿拉坦从内阁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站在太和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午门的方向。风从南面吹来,吹得他的蒙古袍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石阶,出了午门,穿过端门,走过天安门,一直走到大清门外面。
他站在大清门前的广场上,看着远处的正阳门。正阳门的城楼上挂着大周的赤旗,红色的旗面在蓝天下格外醒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驿馆的方向走去。
他要回归化城了。他要把大周皇帝的话,转告给蒙古各部的王公。大周皇帝答应出兵。条件是蒙古各部臣服大周,提供粮草马匹向导,配合大周军队。漠西蒙古、漠北蒙古、漠南蒙古,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阿拉坦走回驿馆,收拾了行李。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随从,骑着马,从正阳门出了北京城。他沿着官道往西北走,经张家口、归化城,往库伦走。从北京到库伦,两千多里。他走了二十多天,到了库伦城外。
察珲多尔济在库伦城外接待了他。
“大周皇帝怎么说?”察珲多尔济问。
阿拉坦把吴世璠的话转告给他。察珲多尔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大周皇帝答应了。条件是蒙古各部臣服大周,提供粮草马匹向导。漠西蒙古、漠北蒙古、漠南蒙古,全部纳入大周版图。”
阿拉坦点了点头。“那大周皇帝既然是我们蒙古的汗,那么我们应该上何尊贵的汗号。”
察珲多尔济想了想。“大清每个皇帝在蒙古都有汗号。太祖是昆都仑汗,太宗是博格达彻辰汗,世祖是额耶尔札萨克汗,康熙是恩赫阿木古朗汗。大周皇帝统一了关内关外。他出兵帮我们打噶尔丹。我们也该给他一个汗号。”
阿拉坦说:“那就等斡难河会盟的时候,各部王公一起商议。”
察珲多尔济点了点头。“大周皇帝说什么时候会盟?”
“建兴五年夏,斡难河畔。”
“那就去斡难河。建兴五年夏,我们去斡难河。”
(第九卷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