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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建兴五年七月中,伊犁。

噶尔丹是在七月初十收到消息的。

消息是从哈密传来的。一个准噶尔斥候骑着快马,从哈密一路狂奔到伊犁,跑死了三匹马,跑了七天七夜。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伊犁大帐的时候,噶尔丹正在跟几个部落首领议事。

“大汗,哈密丢了。”

噶尔丹抬起头来。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厚,手臂粗短。他的脸很宽,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胡子。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他是巴图尔珲台吉的儿子,年轻的时候在西藏当过喇嘛,后来还俗回到准噶尔,杀了他的哥哥,夺取了汗位。他统一了漠西蒙古各部,又出兵西藏,控制了和硕特汗国。他打了三十年的仗,从来没有怕过谁。

“哈密丢了?”噶尔丹说。“谁丢的?”

“色布腾。大周军队到了哈密城下,色布腾开城投降。”

噶尔丹沉默了片刻。“色布腾这个废物。朕早就知道他靠不住。还有呢?”

“吐鲁番也丢了。阿喇布坦也降了。”

噶尔丹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挂在帐篷的北墙上,是用羊皮做的,上面画着西域的山川河流。从伊犁往东,是乌鲁木齐、玛纳斯、吐鲁番、哈密。从伊犁往东北,是塔尔巴哈台、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库伦。从伊犁往南,是阿克苏、喀什噶尔、叶尔羌。

他的手指从哈密划到吐鲁番,从吐鲁番划到玛纳斯,从玛纳斯划到伊犁。这条线,是从甘肃方向来的大周军队的进攻路线。胡国柱的军队。他从河西走廊一路西进,走了一千多里,拿下哈密,拿下吐鲁番,现在正朝玛纳斯推进。

他的手指又从科布多划到塔尔巴哈台,从塔尔巴哈台划到伊犁。这条线,是从草原方向来的大周军队的进攻路线。吴世璠亲率的军队。他从斡难河出发,走了两千多里,拿下科布多,拿下塔尔巴哈台,现在也正朝伊犁推进。

两条线,一南一北,在伊犁交汇。

“两路大军。”噶尔丹说。“南面是胡国柱,两万人。北面是吴世璠,三万七千人。加起来五万七千人。朕在伊犁有多少人?”

一个部落首领站起来。“大汗,伊犁有一万五千骑兵。加上各部的援军,能凑出两万人。”

“两万人对五万七千人。”噶尔丹说。“如果分兵去挡,每路只有一万人。一万人挡两万,挡不住。一万人挡三万七千,更挡不住。”

他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帐篷里的几个部落首领都不说话,看着他。噶尔丹打了三十年的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动过。吴世璠从东面来,胡国柱从南面来。两路大军,一南一北,像两把钳子,夹住了伊犁。

他走到舆图前面,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从伊犁划到玛纳斯,再从玛纳斯划到吐鲁番。这条线是胡国柱的进攻路线。胡国柱从吐鲁番出发,下一个目标是玛纳斯。玛纳斯在伊犁以东五百里,是伊犁的东大门。玛纳斯一丢,伊犁就门户洞开。

他的手指从伊犁划到塔尔巴哈台,再从塔尔巴哈台划到科布多。这条线是吴世璠的进攻路线。吴世璠从科布多出发,下一个目标是塔尔巴哈台。塔尔巴哈台已经丢了。再往西,就是乌里雅苏台。乌里雅苏台在伊犁东北七百多里,是伊犁的东北门户。乌里雅苏台一丢,吴世璠的大军就可以从东北方向直扑伊犁。

南面是胡国柱,北面是吴世璠。两条路,都通向伊犁。

噶尔丹在帐篷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几个部落首领。

“我决定了。”他说。“集中兵力,先打北面。”

几个部落首领同时抬起头来。

“吴世璠从科布多来,走了两千多里,粮草快耗尽了。他的三万七千人,从北京走到斡难河,从斡难河走到科布多,从科布多走到塔尔巴哈台。走了三千多里。人困马乏,粮草不继。我们集中两万骑兵,在乌里雅苏台以东迎击他。一仗打垮吴世璠,然后掉头南下,打胡国柱。”

一个部落首领站起来。“大汗,胡国柱那边怎么办?他从吐鲁番往西,下一个目标是玛纳斯。玛纳斯只有一千骑兵。挡不住胡国柱两万人。如果玛纳斯丢了,胡国柱就可以从东面直扑伊犁。”

噶尔丹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要给噶尔丹策零加兵。让他守住玛纳斯,挡住胡国柱。”

噶尔丹策零是噶尔丹的侄子。他的父亲是噶尔丹的哥哥,被噶尔丹杀了。噶尔丹没有杀他,而是把他扣在玛纳斯,让他守东大门。噶尔丹策零手下有一千骑兵,都是精锐。他打过仗,能打仗。但他跟噶尔丹有杀父之仇。噶尔丹知道这一点,但眼下他没有别人可用。

“传朕的令。”噶尔丹说。“给噶尔丹策零加三千骑兵。告诉他,守住玛纳斯。守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朕打垮了吴世璠,就回师东进。到时候,我封他为副汗,把玛纳斯以东的土地全部封给他。”

一个部落首领犹豫了一下。“大汗,噶尔丹策零跟您有杀父之仇。他会替您卖命吗?”

噶尔丹看着他。“他会。因为他恨朕,但他更恨大周。大周打过来,他的牧场、他的属民、他的兵,全都没了。我给他副汗,给他土地。他知道该选哪边。”

他走到舆图前面,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从伊犁划到乌里雅苏台,再从乌里雅苏台划到科布多。

“我率一万五千骑兵,从伊犁出发,经乌里雅苏台,直趋科布多。在乌里雅苏台以东,找一个险要的地方,埋伏下来。吴世璠的大军从科布多往西走,走到乌里雅苏台以东,正好进入朕的埋伏圈。朕的两万骑兵,从三面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部落首领说:“大汗,吴世璠有三万七千人。我们只有两万。兵力不占优。”

噶尔丹摇了摇头。“兵力不占优,但地形占优。乌里雅苏台以东是山地,山高路窄,大周的火炮展不开。他们的燧发枪、连珠铳,在山地里也发挥不出优势。我们的骑兵,擅长山地作战。在山地里,两万骑兵打三万七千步兵,打得赢。”

他停了一下,又说:“而且,吴世璠的粮草快耗尽了。他从科布多出发的时候,带了半个月的粮草。走到乌里雅苏台,粮草就吃完了。他的后方补给线,从科布多到乌里雅苏台,七百多里。运一趟粮要半个月。他的粮草,接不上。我在乌里雅苏台以东打他,他的粮草接不上,打不了持久战。朕打三天,他就得退。他一退,朕我追。追到科布多,把他的粮草辎重全部夺过来。没有了粮草辎重,他的三万七千人就成了叫花子。到时候,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说不定还能抓住中原的皇帝。”

几个部落首领互相看了看,然后齐齐站起来。

“大汗英明。”

噶尔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草原。伊犁的夏天很热,草原上的草被太阳晒得发黄。远处的天山山脉横亘在天际,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传令,全军准备。三天之后,从伊犁出发。”

“得令。”

几个部落首领退了出去。噶尔丹一个人站在帐篷里,看着舆图。他的手指从伊犁划到乌里雅苏台,再从乌里雅苏台划到科布多。他的手指停在了科布多。科布多是吴世璠西征的第一站。他从北京走到斡难河,从斡难河走到科布多。走了三千多里。他的粮草从北京运到科布多,运一趟要两个月。他的粮草接不上。噶尔丹知道这一点。他在乌里雅苏台以东打吴世璠,打的就是粮草。

他转过身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给噶尔丹策零写了一道令。

“噶尔丹策零:我命你守住玛纳斯。朕给你加三千骑兵,共四千骑兵。守住玛纳斯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朕打垮吴世璠,回师东进。到时候,朕封你为副汗,把玛纳斯以东的土地全部封给你。你父之仇,朕知道。但大周来了,你的牧场、你的属民、你的兵,全都没了。你自己选。”

写完之后,他把令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快马送往玛纳斯。

信使走了之后,噶尔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草原。伊犁的夏天很热,草原上的草被太阳晒得发黄。远处的天山山脉横亘在天际,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帘子,转过身来。

他走到舆图前面,看着伊犁的位置。伊犁在准噶尔盆地的西端,天山山脉的北麓。从伊犁往东,是玛纳斯、乌鲁木齐、吐鲁番、哈密。从伊犁往东北,是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他是准噶尔汗国的大汗。他打了三十年的仗,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动过。但他不怕。他还有两万骑兵,还有天山,还有准噶尔盆地。他要在乌里雅苏台以东,打吴世璠一个伏击。打垮了吴世璠,再掉头南下,打胡国柱。五万七千大周军队,他要一个一个地吃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摊着西域舆图,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从伊犁到乌里雅苏台,七百多里。从乌里雅苏台到科布多,七百多里。他要在乌里雅苏台以东,找一个险要的地方,埋伏下来。吴世璠的大军从科布多往西走,走到乌里雅苏台以东,正好进入他的埋伏圈。他的两万骑兵,从三面杀出。打吴世璠一个措手不及。

他放下舆图,靠在椅背上。帐篷外面的草原上,传来骑兵们备马的声音。铁器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混在一起,在草原的风中传得很远。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草原上,准噶尔的骑兵们正在集结。他们穿着皮甲,骑着战马,背着弓箭,腰里挂着马刀。他们的马匹是准噶尔马,矮小但耐力好,能在山地和戈壁上跑一整天。他们的弓箭是复合弓,射程远,穿透力强。他们的马刀是弯刀,适合在马背上劈砍。他们是准噶尔最好的骑兵。

(第九卷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