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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五年十月二十六,北京。

吴世璠从伊犁回到北京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在太和殿宣布了西域已定、新疆设省,又见了方光琛、沈逸之、杨沛、林时中,听了这半年来的政务汇报。南方赋税又涨了一成,北方恢复到了战前的七成,天津到北京的铁路正在铺设铁轨。他本想歇几天,喘口气,可是兵部尚书送来的一封急报打乱了他的计划。

急报是从成都送来的,六百里加急,走了十二天。封皮上贴着三根鸡毛,表示最紧急。吴世璠拆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藏区的方向。

藏区在四川以西,青海以南,新疆以南。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中间隔着横断山脉,隔着金沙江、澜沧江、怒江,隔着十几座大雪山。那片高原,天很蓝,云很白,空气很稀薄。百姓穿的是氆氇,吃的是糌粑,喝的是酥油茶。寺庙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那里的统治者是格鲁派,是第巴,是和硕特汗王。

藏区太封闭了。从打箭炉往西,过了金沙江,就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没有大周的官吏,没有大周的军队,没有大周的商路。那个世界的百姓信佛,信得很深。寺庙和贵族统治着一切,外人很难打进去。大周在藏区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官一吏,连一个正式的驿站都没有。

大周朝廷对藏区的了解,全部来自情报人员。

这些人的身份很复杂。有的是四川的茶商,常年走茶马古道,在打箭炉和拉萨之间来回,和藏区的贵族、寺庙、商人都混得很熟。有的是投降的准噶尔兵,会说蒙古话、藏话,混在藏北的牧民里,谁也认不出来。有的是从藏区逃出来的农奴,被大周的哨卡收留,愿意为大周做事,潜回藏区打探消息。还有几个是甘南的喇嘛,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手里摇着转经筒,混在朝圣的人群里,来往于各大寺庙之间。

这些人从打箭炉出发,一站一站地往西走。过康定,过理塘,过巴塘,过金沙江,进入藏区。他们在沿途的寺庙里歇脚,在贵族的庄园里投宿,在牧民的帐篷里过夜。他们用心记下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件事,然后把情报写在薄薄的纸上,塞进转经筒里,交给下一站的情报人员。

情报从拉萨传到打箭炉,要走一个月。从打箭炉传到成都,要走七天。从成都传到北京,六百里加急,要走十二天。一封情报从拉萨送到北京,前后要五十天。

五十天。这是大周朝廷了解藏区局势的唯一途径。

急报是四川总兵写的,写得很详细。吴世璠看完之后,把急报放在桌上,看着沈逸之、夏国相、柯三畏、李成林。

“藏区乱了。”他说。

四个人同时看着他。

“四川总兵的急报,说藏区最近大乱。五世达赖喇嘛圆寂了。第巴桑结嘉措秘不发丧,独揽大权。和硕特汗王拉藏汗继承汗位后,与桑结嘉措矛盾激化。桑结嘉措欲毒杀拉藏汗,事败被杀。拉藏汗废黜桑结嘉措所立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另立意希嘉措为达赖。然而青海蒙古各部及拉萨三大寺僧侣拒不承认意希嘉措。”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着藏区的位置。

“拉萨有拉藏汗,日喀则有班禅,昌都有帕巴拉,工布有工布王,各据一方,谁也不服谁。青海和硕特部在藏北虎视眈眈,准噶尔的残部在藏西蠢蠢欲动。藏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夏国相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看着藏区的山川河流。他的手指从打箭炉划到拉萨,再从拉萨划到日喀则,从日喀则划到昌都。

“陛下,藏区的地形,臣在陕甘的时候听胡国柱说过。从打箭炉往西,全是高山。折多山、高尔寺山、剪子弯山、卡子拉山、海子山、东达山、业拉山、安久拉山、色季拉山、米拉山,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险。海拔从几百丈升到五千丈。大军走这条路,要翻越十几座大山,渡过几条大河。高原反应、风雪、缺氧,都是要命的。”

柯三畏说:“陛下,臣听胡国柱说过,藏区的碉楼很难打。碉楼是石头砌的,墙厚一米,高三四层,火绳枪从孔洞里打,攻方很难接近。但我们的炮营有二十四斤长炮,一炮就能轰开一个缺口。”

李成林说:“陛下,臣在湖南的时候,见过藏区的马帮。马帮走茶马古道,从打箭炉到拉萨,走一趟要几个月。大军走这条路,粮草是个大问题。沿途买不到粮,全靠随军携带。”

吴世璠点了点头。“你们说得都对。朕决定进藏。命四川总兵率两万大军从打箭炉出发入藏,直趋拉萨。藏区没有大周的一兵一卒,这次进去,要站稳脚跟。”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给四川总兵写了一道旨意。

“四川总兵:朕已悉知藏区局势。五世达赖圆寂,第巴秘不发丧。拉藏汗杀桑结嘉措,废仓央嘉措,立意希嘉措。青海蒙古不服,三大寺不服。藏区四分五裂,各拥一方。朕命你过了这个冬季后率两万大军,从打箭炉出发入藏,直趋拉萨。沿途土司,能招抚则招抚,不能招抚则剿灭。藏军主力,能消灭则消灭。到了拉萨,站稳脚跟,等朕的下一步旨意。粮草弹药,从四川调拨。牦牛水车,从打箭炉雇请。沿途地形险峻,气候恶劣,大军要克服高原反应,稳扎稳打,不可冒进。朕在北京等你的捷报。”

写完之后,他把旨意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六百里加急送往打箭炉。

信使走了之后,吴世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初冬已经很冷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远处的正阳门城楼上,大周的赤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藏区的舆图。从打箭炉到拉萨,两千多里。从拉萨到日喀则,五百多里。从日喀则到昌都,一千多里。藏区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寺庙,每一个土司,他都记在了心里。

他来自后世,虽然没有去过藏区,但也是知道藏区凶险,但藏区这一仗,又不得不打,如果不管的话新疆刚刚稳定下来的局面又有可能有变数,还有可能影响甘肃地区。

这场战争和以前的仗都不一样。藏区在高原之上,雪山之间。那里的天很蓝,云很白,空气很稀薄。那里的百姓穿的是氆氇,吃的是糌粑,喝的是酥油茶。那里的统治者是格鲁派,是第巴,是和硕特汗王。那里的农奴被分为差巴、堆穷、朗生三等,朗生是家奴,可以被领主当作私有财产赠送、转让、抵押或出卖。那里的百姓信佛,信得很深。

吴世璠看着舆图上的藏区,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京城的初冬。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第九卷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