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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七年三月,北京。

议政堂殿的门敞开着。春风从南面灌进来,把殿中悬挂的赤旗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金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映在文武百官的脸上,一片明灭不定。

吴世璠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从盛京来的六百里加急。盛京将军的字迹潦草,每一笔都带着火气,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他把奏报放下,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

“念。”

兵部尚书站出来,展开奏报,念了一遍。

奏报很长。从俄罗斯哥萨克每年冬天劫掠黑龙江沿岸说起,说到去年冬天鄂尔浑村被屠,说到一个叫那日松的达斡尔少年走了十天走到瑷珲城,说到瑷珲城参将把这少年送到盛京,说到盛京将军请朝廷出兵。

念到一半的时候,殿中已经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旗面的声音。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安静得能听见吴世璠的手指在案上叩击的响声。

“啪”的一声。

吴世璠一掌拍在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溅在黄绫上,溅在他的袖口上。殿中群臣齐齐抬头,看到皇帝的脸铁青,嘴唇紧抿,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们跟了吴世璠十几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吴世璠打仗的时候不怒,朝堂上争论的时候不怒,接报藏区大乱的时候也不怒。他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一步一步地走。但今天,他拍案了。

“俄罗斯人。”吴世璠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殿中。“朕以为他们只是抢点皮毛,抢点貂皮。朕以为他们只是越境骚扰。朕错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那片地方,还没有染成红色。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他们杀了多少人?鄂尔浑村,六十几口人,男人全杀了,女人全抓走了,孩子踩死在马蹄下。下游的鄂温克人村子,去年冬天,男丁死了大半,女人被带走了,房子烧光了。上游的鄂伦春人村子,前年冬天,连孩子都没放过。他们在黑龙江沿岸走了三年,抢了三年,杀了三年。朕的百姓,被他们当成牲口。男人杀了,女人抓走当奴隶,孩子踩死。朕的北疆,被他们当成猎场。”

他停了一下。殿中群臣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朕不能忍。”

夏国相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来,单膝跪地。“陛下,臣愿往!”

柯三畏也走出来。“臣愿往!”

李成林跟着跪下。“臣愿往!”

吴世璠看着他们三个,摇了摇头。

“你们都不能去。京畿防务离不开你们。”

他坐回龙椅上,拿起笔,铺开一道黄绫。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绫面的沙沙声。

“彭宗尧:朕命你率军北上,收复雅克萨。你从盛京出发,经吉林、齐齐哈尔,抵达黑龙江。从黑龙江往北,越过外兴安岭,直趋雅克萨。雅克萨的俄军守五百人,火器不如我们。你以炮营轰城,燧发枪手攻城。朕不要招降,不要纳降。城破之日,所有俄军,一个不留。杀朕百姓者,朕必杀之。烧朕村寨者,朕必烧之。抢朕子民者,朕必抢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收复雅克萨之后,继续北上。把俄军在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的据点全部拔除。把俄军在北海周围的据点全部拔除。每一个据点,都给朕拔掉。每一个俄军,都给朕杀掉。朕不要俘虏,不要谈判。这一仗,打的是血债。”

他写完,把旨意封好,交给兵部尚书。

“六百里加急,送往盛京。”

兵部尚书捧着旨意退了出去。

吴世璠坐回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停在太子吴启遴身上。

太子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今年二十二岁了。身量已经完全长开,肩膀宽阔,腰背挺直,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剑。他的脸型棱角分明,眉宇间有几分吴世璠年轻时的影子,但更沉静。他的眼睛很亮,一动不动地看着父皇。

“启遴。”

太子走出来,单膝跪地。“儿臣在”

他停了一下,看着太子。

“朕决定,这次出兵东北,你随彭宗尧一起去。”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沈逸之走出来,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千金之躯,东北苦寒之地,俄军火器凶猛。万一有闪失……”

吴世璠抬起手,打断了他。

“朕意已决。太子二十二岁了,该出去历练历练了,他只和彭宗尧打过一次山海关战役,这远远不够。他得知道,大周的天下是怎么打下来的。他得知道,打仗不只是运筹帷幄,还有尸山血海。”

他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

“启遴,你怕不怕?”

太子抬起头来,看着父皇。他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儿臣不怕。”

吴世璠点了点头。“好。你回去收拾行装,三月底之前赶到盛京。彭宗尧会在那里等你。”

太子磕了个头。“儿臣领旨。”

吴世璠让他起来,然后转身回到龙椅上坐下。他看着殿中群臣。

“你们记住。大周的疆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下来的。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太子这次去东北,不是去镀金,是去打仗。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就是真正的大周太子了。”

殿中群臣齐齐跪下。“陛下圣明!大周万年!”

吴世璠抬了抬手。“起来吧。夏国相、柯三畏、沈逸之、李成林留下。其余的都退了吧。”

群臣退了出去。太和殿里只剩下吴世璠和四个老臣,还有太子吴启遴。

吴世璠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东北的事,朕跟你们交个底。”他说。“俄军在雅克萨有五百人,装备火枪和火炮。雅克萨的城是木头筑的,城墙厚两丈,高两丈。我们的二十四斤长炮一炮就能轰开一个缺口。但雅克萨不是终点。雅克萨以北,还有俄军的据点。北海周围,也有俄军的据点。彭宗尧要把这些据点全部拔除。拔完之后,俄军在黑龙江流域的势力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四个人。

“朕给彭宗尧的旨意写得很清楚。城破之日,所有俄军,一个不留。杀朕百姓者,朕必杀之。烧朕村寨者,朕必烧之。抢朕子民者,朕必抢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一仗,打的是血债。”

夏国相说:“陛下,俄军如果派人来谈呢?”

吴世璠看着他。“谈?他们杀朕百姓的时候,跟谁谈过?他们烧朕村寨的时候,跟谁谈过?他们抢朕子民的时候,跟谁谈过?现在朕要打过去了,他们想谈?不谈。朕不要俘虏,不要谈判。这一仗,打的是血债。”

柯三畏说:“陛下,太子随军北上,臣等还是有些担心。”

吴世璠点了点头。“朕知道。所以朕要你们做一件事。”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从今天起,你们四个人,各领一军,在北京周围布防。夏国相守京西,柯三畏守京南,李成林守京东,沈逸之统筹粮草。北京城不能有任何闪失。万一彭宗尧在东北出了事,北京就是大周的最后一道防线。朕把北京交给你们,把东北交给彭宗尧,把太子交给东北的风雪。朕要看看,他能不能扛得住。”

四个人齐齐跪下。“臣等领旨。”

吴世璠让他们起来,然后走到太子面前。

“启遴,你这次去东北,不是空着手去。朕给你准备了一批军资——三千杆燧发枪,一千杆连珠铳,十万斤火药,五万斤炮弹。你带着这批军资,从北京出发,经山海关、盛京、吉林,运到黑龙江。彭宗尧的大军已经在盛京集结。你到了盛京之后,把军资交给他。然后你跟着他,从盛京走到雅克萨,从雅克萨走到外兴安岭。你要走完这一趟,再回北京。”

太子单膝跪地。“儿臣领旨。”

吴世璠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太子退了出去。太和殿里只剩下吴世璠和四个老臣。

吴世璠坐回龙椅上,看着殿外的广场。春天的阳光铺满了汉白玉的栏杆,石阶在阳光下泛着白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四个人。

“朕累了。你们退了吧。”

四个人退了出去。太和殿里只剩下吴世璠一个人。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舆图上的东北方向。从北京到盛京,从盛京到吉林,从吉林到黑龙江,从黑龙江到雅克萨。几千里路。他的儿子,要带着军资,从北京走到盛京,从盛京走到黑龙江,从黑龙江走到雅克萨。他二十二岁的儿子,要跟着大军,走完这一趟。他要亲眼看着大周的赤旗,插上雅克萨的城头。

吴世璠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广场上的阳光。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回龙椅上坐下。

(第九卷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