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腊月,北京,勤政殿。
吴世璠把户部奏报推到案边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大周人口两亿五千万,识字者不足三千万。
他合上奏报,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在意。
“传沈逸之、方光琛、戴梓。”
殿外北风卷着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吴世璠站起来,走到北墙的舆图前。那是一幅大周疆域图,从海南到北海,从库页岛到巴尔喀什湖,墨线勾勒的边界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的手指从北京往北划,停在瑷珲。
“铁路修到瑷珲,要穿过黑龙江冻土。修路的人,有几个能看懂图纸?”
没人接话。殿内只有风在窗纸外呼啸。
手指往西,停在伊犁。
“兰州到伊犁三千里铁路。修路的人,有几个能算清土方?”
他的手指又往南划,停在拉萨。
“驻藏大臣奏报,拉萨到日喀则的驿道修好了。修路的人,有几个能看懂测量标尺?”
朕已经收到各省送来的奏报,都在问朕要各种人才,但是朕哪来的那么多人才给他们。
他把手收回来,转身看着刚进殿的三人。
沈逸之走在最前面。他四十一岁了,比八年前尼布楚谈判时多了几根白发,但腰背依然挺直,眼神依然沉静。他是大周内阁首辅,从肇兴元年入军机处算起,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方光琛跟在他身后半步,六十三岁,头发全白,在户部干了十四年。戴梓最后进来,六十四岁,皇家科学院院长,手里永远拿着一卷图纸。
“大周以前办过四年义务教育。”吴世璠看着他们,“蒙学两年,小学两年。南直隶识字率从不到一成提到两成五,浙江两成三,福建两成。这几年修铁路、建工厂、造火器,靠的就是这批人。但四年不够。十岁的孩子,读不懂蒸汽机的图纸,算不了火炮的弹道,写不了工部的条陈。朕要办九年。蒙学三年,小学三年,中学三年。”
沈逸之翻开奏报,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九年义务教育,每年需银两千三百万两。户部拿得出来。但臣要提醒陛下——办教育是十年树木。十年之内,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朝中会有人问,花这么多银子,值吗?”
吴世璠看着他。沈逸之跟了他十几年,从衡州到南京,从南京到北京,从北京到尼布楚。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也从来不说假话。他今天说“朝中会有人问”,意思就是他自己心里也在问这个问题。
“沈首辅,你管了这么多年的钱粮。朕问你一句话。大周这几年修铁路、建工厂、造火器,靠的是什么?”
沈逸之没有犹豫。
“靠的是人。肇兴年间的四年义务教育,培养了一批识字的孩子。他们长大了,进工厂看懂操作规程,进军队看懂火器图纸,进官府写文书算账。没有这批人,铁路修不起来,工厂开不起来。”
“对。大周以前能快速发展,就是因为办了四年义务教育。现在大周要更快,要办工厂、修铁路、建海军。靠谁?靠工程师、技术员、船长、轮机长、医师、教师。这些人从哪里来?从中学来。中学在哪里?四年义务教育只到小学。”
方光琛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从前沉了一些,但条理依然清晰。
“陛下,臣管了十四年的户部。臣算过一笔账——大周每年投入教育的银子,十年就是两亿三千万。这笔银子,够修两万里铁路,够建一百所工厂,够造一百艘蒸汽战船。臣不是说教育不该办。臣是说,这笔银子花出去,十年之内见不到东西。修铁路能看见铁轨,建工厂能看见烟囱,造战船能看见龙骨。办教育能看见什么?能看见孩子念书。但孩子念书,外人看不出他将来能干什么。”
吴世璠没有生气。他知道方光琛的脾气,这个人管钱管了十几年,每一两银子都要问清楚去向。他不是反对办教育,他是怕银子花出去没有着落。
“方叔,你刚才说,教育花银子十年见不到东西。朕告诉你,教育花银子,十年之后才能见东西。十年之后,大周需要什么样的人?”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奏折。
“工部报,兰州到伊犁铁路,修了七百里,还有两千九百里。修路的人从哪里来?从山东、直隶、河南征发民夫。那些民夫,有几个能看懂图纸?朕问过工部尚书——他说,修路最怕的不是冻土,不是山路,是民夫看不懂图纸。一段路基,图纸上画的是梯形,民夫挖出来的是斜坡。图纸上标的是三尺深,民夫挖出来的是两尺。返工,重挖,再返工,再重挖。一段路修三个月,两个月在返工。”
他又拿起另一份奏折。
“海军提督马宝报,蒸汽战船一百艘,已经造了四十艘。但轮机长不够。每艘蒸汽战船需要轮机长两人,一百艘就是两百人。大周现在有多少轮机长?不到五十人。剩下的从哪里来?从水师学堂来。水师学堂每年毕业多少人?不到三十人。马宝说,他等轮机长等了三年,战船造好了停在船坞里,没人开。”
他把奏折放下。
“教育搞好了,经济发展才有后劲,民生治理才有根基。铁路、工厂、海军,都需要人。没有人,银子堆成山也没用。”
戴梓这时开口了。他六十四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份图纸,是蒸汽机改进图,但此刻他没有展开图纸。
“陛下,办教育最缺的不是银子,是教师。一万所蒙学,每所需教师两人,就是两万人。大周现在教师不到五千。”
“所以朕要办师范学堂。京师一所,南京一所。每所每年招生五百人。十年之后,一万五千人。二十年之后,三万人。到那时候,就够了。”
戴梓点头,从袖中取出纸笔记下。他的字很小,但一笔一划很工整,像他画的图纸一样精准。
“陛下,还有一件事。教材。蒙学教什么?小学教什么?中学教什么?不能再用《三字经》《百家姓》了。那些书教不出工程师,教不出船长,教不出科学家。”
吴世璠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折,递给戴梓。
“朕已经让皇家科学院编了。蒙学教识字、算术、常识。小学教国文、算学、历史、地理、格物初步。中学教国文、算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外语。教材分七科,由皇家科学院、教材局合编。明年春天,第一批教材出来。”
戴梓接过来翻了翻,点头。
“陛下,还有校舍。一万所蒙学,一千所小学,一百所中学。校舍从哪里来?新建来不及。”
“利用现有书院、祠堂、庙宇。大周各地有书院三百余所,祠堂无算,庙宇无算。书院稍加修缮即可用。祠堂、庙宇腾出几间偏房,摆上桌凳,就是蒙学。但有一条,蒙学不得占用庙宇正殿、祠堂正厅。不得干扰香火、祭祀。”
戴梓记下。
沈逸之这时又开口了。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吴世璠刚才用手指划过的那条线。
“陛下,臣在尼布楚跟戈洛文谈判时,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俄罗斯的科学院比大周早成立一百年,大学比大周多一百所。”
吴世璠看着他。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俄罗斯有一半人识字。”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动,把三人的影子在素木梁柱上拉长又缩短。
吴世璠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笑了。
“沈首辅,戈洛文在骗你。”
沈逸之微微一怔。
“朕让皇家科学院查过。俄罗斯在彼得一世登基前,识字率不到一成。莫斯科这样的大城市,识字的人也只有两成出头。大部分贵族只会读、写、算,连外语都不懂。妇女中识字的更少,连斯特罗加诺夫那样的豪门,妇女几乎全是文盲。”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另一份奏报。那是皇家科学院从莫斯科的商人那里收集来的情报,由戴梓亲自整理。
“彼得一世倒是想办教育。他开了数学航海学校,开了炮兵学校,开了工程学校。但那些学校只收贵族子弟和士兵子弟。平民的孩子,进不去。他改革了文字,印了一千三百种书。但那些书大部分是技术手册和军事教材,跟老百姓没关系。俄罗斯的识字率,到现在也没涨多少。朕问过在莫斯科的商人——俄罗斯的农民,一百个人里找不到两个识字的。”
他把奏报放下。
“戈洛文跟你说俄罗斯有一半人识字,那是吓唬你的。他拿俄罗斯吓唬不了大周。但朕要告诉你——大周不能靠这个安心。大周两亿五千万人口,识字者不到三千万。俄罗斯识字率再低,他们有一千五百万人口,识字的人也有几十万。大周的人口是他们的十几倍,识字的人只有他们的两倍。如果大周不办教育,二十年之后,大周的人口还在,人才没了。”
沈逸之沉默了。他想起在尼布楚的那些日子。戈洛文坐在长桌对面,留着整齐的山羊胡,说话不急不慢。他说俄罗斯幅员辽阔,兵甲百万。他说沙皇彼得一世是欧洲最强大的君主。他说俄罗斯有一半人识字,大周有多少?
当时沈逸之没有回答。他知道大周的识字率不高,但不知道具体数字。现在他知道了。不到三千万。不到一成二。
“陛下,臣明白了。”
吴世璠点头。
“沈首辅,你回去拟章程。正月十五之前呈上来。九年义务教育,从明年春天开始。蒙学先办。一万所蒙学,一万个孩子识字,一万个家庭改变。十年之后,大周有两千万孩子识字。二十年之后,大周有四千万。到那时候,大周才有底气跟俄罗斯、英吉利争天下。”
沈逸之从袖中取出纸笔,一条一条记下。
“陛下,九年义务教育,每年需银两千三百万两。户部拿得出来。但臣要提醒陛下——军费八千万,挪一千万,夏国相、马宝那边,臣去说。”
“不用你去。朕自己去说。夏国相、马宝,他们都是跟着朕从衡州出来的。他们知道朕的脾气。朕要办的事,一定要办。”
沈逸之点头。
“臣回去就拟。”
方光琛也站起来。
“陛下,臣也回去拟。户部的细账,臣要重新算一遍。”
“去吧。”
方光琛走后,吴世璠独自坐在勤政殿里。他拿起户部的奏报,又翻开第三十七页。那一段话,他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沉一分。
两亿五千万人口。识字者不到三千万。
他把奏报合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腊月的风从太液池上吹来,带着冰碴子的寒气。太液池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水珠从冰缝中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池水里。
他站了很久。
戴梓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殿门口时,吴世璠叫住了他。
“戴卿。”
“臣在。”
“皇家科学院,明年增设师范科。专任蒙学、小学、中学教师。师范科毕业生,必须去蒙学、小学、中学任教,至少五年。五年之后,方可转任他职。”
戴梓从袖中取出纸笔,一条一条记下。
“陛下,师范科每年毕业生不过百人。远远不够。”
“朕知道。所以要办师范学堂。京师办一所,南京办一所。每所每年招生五百人。三年之后,每年有一千五百人毕业。十年之后,有一万五千人。二十年之后,有三万人。到那时候,就够了。”
戴梓记完,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陛下,臣回去就拟。正月十五之前呈上来。”
“去吧。”
(第十卷 第一章完)